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作为社会开放度的晴雨表，代际社会流动一直是社会科学家的研究兴趣所在。已有研究基于大型调查数据，利用量化模型勾勒出中国社会代际流动的基本模式：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总体流动水平呈上升趋势，农业部门向非农部门的流动明显增多，但相对流动率呈倒N形波动（李路路、朱斌，2015；李路路等，2018；石磊，2022），在经历了改革初期的下降、改革中期的回升后，近年来呈下降趋势（Fan et al.，2021；Xie et al.，2022；Zhou & Xie，2019）。 与较有共识的客观社会流动研究不同，民众心目中的社会流动仍然是一个有待探索的议题。学者将这种社会成员对于社会整体流动状况的主观感知与判断称为“社会流动信念”（social mobility belief）（谭旭运、吕邈，2023；Day & Fiske，2017，2019；Davidai & Gilovich，2015；Davidai，2018；Kraus & Tan，2015；Swan et al.，2017）。社会学家在半个世纪前就发现了社会流动的多维度特征，强调需要区别对待客观流动与主观流动（Westoff et al.，1960）。在当代社会，对于社会流动信念的考察与实际的社会流动同等重要（Duru-Bellat & Kieffer，2008）：主观流动感知可独立于客观流动水平对民众的身心健康、优绩主义价值观（Mijs et al.，2022）、公平感（Kelley & Kelley，2009）产生影响。此外，如同个体的阶层认同与其客观阶层位置存在差异（范晓光、陈云松，2015），主客观社会流动往往并不一致。已有研究发现了社会流动的感知偏差（perceptual inaccuracy）（Alesina et al.，2018；Chambers et al.，2015；Cheng & Wen，2019；Davidai & Gilovich，2015；Kraus & Tan，2015；Swan et al.，2017），高估实际流动水平的乐观信念如同心理红利，有助于缓解不平等的负面效应（Davidai，2018；Hirschman & Rothschild，1973），提高对社会合法性的认可程度（Day & Fiske，2017；Mandisodza et al.，2006）。相反，对实际流动水平的低估则不利于社会治理。 已有研究多将上述感知偏差归因于社会心理因素（Alesina et al.，2018；Kraus & Tan，2015）、客观流动状况（Kelly & Kelly，2009），以及意识形态等（Davidai & Gilovich，2015；Diprete，2007）。可见，流动信念不完全是客观流动状况的映射，更嵌入在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中。与西方社会不同，中国社会经历了快速的社会转型，客观代际流动水平在众多国家中居于高位（李路路等，2018；Xie et al.，2022）。此外，中国民众自古就推崇教育，国家设置标准化的教育筛选体系为不同出身者提供向上流动的机遇（谢宇，2010；李路路等，2018）。因此，中国民众的流动信念偏差模式很可能与西方民众不同，对中国民众的主客观社会流动偏差进行系统考察，具有拓展已有社会流动研究的理论意义，以及厘清社会心态具体模式的政策意义。 中国民众的流动信念究竟高于还是低于实际水平，迄今仍没有相关研究展开探讨。在更广泛的社会分层与不平等感知领域，学者们给出的答案是更偏向乐观的。举例而言，怀默霆提出的“社会火山”之谜，描述了在客观不平等加剧的背景下，多数中国民众仍展现出乐观的社会心态（怀默霆，2009；Whyte，2010；Whyte & Im，2014）。类似的发现也被研究者概括为中国民众对于不平等的高容忍（如马磊、刘欣，2010；谢宇，2010；刘欣、胡安宁，2016；魏钦恭，2020；Wu，2009）。尽管上述观点被学界广泛接受，但仔细推敲可以发现，已有研究多基于对比意涵不同的主客观指标做出上述判断，一定程度上缺乏准确性。 要准确评估主观的社会流动信念与客观的社会流动水平之间的差异，需要解决的最大难题是建立意涵相同、操作化可比的主观和客观指标，通过并置这两类具有可比性的指标，判断人们的感知究竟是高于还是低于实际流动水平。尽管社会流动研究在中国社会客观流动水平估计方面取得了丰硕成果（李路路、朱斌，2015；李路路等，2018；石磊，2022；Zhou & Xie，2019；Xie et al.，2022），但如何测量社会流动信念，并使之与这些客观估计具有可比性仍需进一步探讨。借鉴学界新近的方法进展（Cheng & Wen，2019），本研究于2023年年初收集了原创性的社会流动信念数据，为首次评估中国民众的社会流动感知偏差提供了经验基础。具体而言，本研究将使用排序相关（rank-rank correlation）方法，借助情境准实验构建与客观流动率具有可比性的收入与教育流动信念测量方法，通过对比主客观流动指标，判断当前中国民众的主观流动信念感知偏差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