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傳統的卷軸裝寫本書籍不同,從9世紀前半葉開始,敦煌出現了一種册子本的圖書,一般是用5-7張紙一折疊,再把一疊疊紙的折疊一邊縫合,形成爲册子本。還有一類册子本,是紙葉對折,形成一個雙葉。雙葉折疊處的外側抹上漿糊,與另一雙葉相粘。雙葉逐一粘接累加,形成一册。這種册子開本一般比較小,便於翻檢和攜帶,因此常常用來抄寫需要攜帶的書籍。和細字寫經及經折裝寫本一樣,這類寫本大概都是爲個人所用的文本,而不是圖書館的正式藏書。 戴仁(J.-P.Drège)教授早在1979年就發表了《敦煌寫本中的册子本》一文,對册子本的年代、紙張、裝訂方式等方面做了詳細的論説,他也提示了這種册子本一般爲個人使用,並且便於傳播,所以内容主要是比較流行的佛經如《佛説觀音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疑僞經、占卜書、陀羅尼、讚文、發願文,還有變文、詩歌、曲子詞、字書、書儀、習字;除漢文本外,還有藏文、于闐文、回鶻文、魯尼突厥文;寫本之外,還有刻本和繪畫①。但他的文章重點在册子本的外觀和物質形態的分析,内容方面只是一筆帶過。 馮婧在2022年完成的博士論文《公元10世紀敦煌册子本的製作與使用》中,從寫本學和跨文化的角度詳細分析了敦煌的册子本,特别觀察了宗教和教育類的册子本,重點也在册子本的物質層面,對册子本的方方面面作了更加詳細周到的分析②。 本文力圖把敦煌册子本按内容加以分類,强調這類圖書都是不入正規的官府、寺院圖書館的卷軸式收藏系統,而是在民間流傳的小本圖書。由於攜帶方便,流傳範圍相對廣遠。在中古時期,正是這類册子本所負載的知識,得到了更廣闊的傳播,甚至取代卷軸裝的鴻篇巨制,成爲晚唐、五代、宋以後社會上知識的重要載體。隨著册子本圖書的流傳,極大地改變了中國人的知識結構和擁有知識的階級構成。 一、官人出行或遷轉時需要攜帶使用的書籍 唐朝的制度規定,官員三年就要遷轉,换一個地方或者崗位,實際上地方官的遷轉往往不到三年,因此唐朝的地方官員一直是在流動當中。官員在到達一個地方之前,總要先瞭解當地的一些情況,這樣《十道録》一類的地志可以提供基本的信息。P.2522册子本,存長方形紙兩葉,雙面書寫,存字16行,記劍南道十二州的州郡等級、名稱、距兩京里程、所管縣名及等級,有的州兼記古跡、土貢等。羅振玉考訂其爲已佚的賈耽《貞元十道録》“略出之本”③。這個寫本的抄寫時間不明,貞元年間(785-805)敦煌在吐蕃佔領時期,這件抄本應當是大中五年(851)敦煌與唐朝重新建立聯繫以後被帶到敦煌的。我們知道敦煌藏經洞發現有《天寶十道録》(敦煌市博物館藏),爲卷子本。至少在貞元以後,《十道録》類的文獻開始有了册子本,應當與官員遷轉或出行有關。 至於地方志類的文獻,唐朝前期的《沙州圖經》(P.2005)、《西州圖經》(P.2009),都是卷子裝,精抄本,格式謹嚴,應當是原本存放在官府的寫本。晚唐以後,地方志的抄寫也有了册子本,這樣更便於地方官瞭解當地的地理、人文情況。不過目前我們見到的册子本《敦煌録》(S.5448)④,字體不佳,封面上有“道真”題名,似乎表明這個寫本是屬於位於莫高窟前的三界寺僧人道真所有。與敦煌的其他地方志對比,《敦煌録》增加了有關莫高窟的記載,可能就是道真所爲。不過這種地方志的册子本形式,可能反映了地方志從卷軸裝到册子本的轉變。 中晚唐時期地方行政體制的重要變化,是管轄數州的節度使府的出現。節度使(常兼觀察使)經常在轄境内外行軍作戰,所以其文職僚佐如掌書記一直就要隨軍出征,在行旅中,甚至在馬上間歇時,要代節度使撰寫對外的通信。P.4093《甘棠集》應當就是專爲方鎮幕僚撰寫公文時參考使用的唐代文集。《甘棠集》,宋以後亡佚,王重民先生考定其即《新唐書·藝文志》别集類著録之“劉鄴《甘棠集》三卷”⑤。該寫本爲册子裝,共30葉⑥,分作四卷,存文88首,保存了全書的大半内容。據趙和平先生考證,劉鄴大中八年(854)攝陝州參軍充觀察巡官,卷一至卷三的内容係爲陝虢觀察使高少逸起草的表狀;大中十四年(860),劉鄴轉任翰林學士,卷四的狀啓可能爲此後編纂而成⑦。劉鄴作爲跟從觀察使出行的巡官,與跟從節度使出行的掌書記一樣,需要在行軍當中隨時快速起草表狀,因此册子本最爲便捷實用。應當指出的是,P.4093的主體是《甘棠集》,後面又接續抄寫了《平脈略例》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前者是醫書,後者是曾經保佑玄奘西行取經的小本佛經,兩者都與旅行有關,或許因此而接續抄在《甘棠集》的後面,表明《甘棠集》不是官府寫本,而是個人隨身攜帶的書籍。這個册子本到很晚的時候又被人用來習字,包括一些雜寫和丁亥年(987?)、庚寅年(990?)契約文字。這種狀態是敦煌寫本册子本的常態。 不僅僅節度使、觀察使的隨行官人要在旅途中撰寫表狀,其他官員出行時,也同樣如此。敦煌寫本P.3723、S.5888、P.3451bis均抄寫《記室備要》,係郁知言在咸通七年(866)以後爲宦官監軍使太原王公注準備的各種表狀啓等公文,書分三卷,上卷爲上天子及致外朝百官,中卷涉及北衙宦官及北司外朝官員,下卷爲十二月書儀及致送禮品的各種狀文。這顯然也是隨監軍使出行時所用的文集⑧。三件敦煌抄本中P.3723、S.5888爲卷子本,P.3451bis爲册子本,表明這本書也曾以册子本的形式被攜帶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