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意味着与旧家族的空间断裂和新起点的出现,既容易导致家族记忆的失真和变形,又成为攀附、伪造或“刻意遗忘”家族历史的附着之处。由于碑刻遗存的偶然性,生活在中条山南侧闲原之地的张氏,呈现了一个真实的南阳家族迁徙和异地延续事例,借此可以初步认识“南阳西鄂”“南阳白水”两郡望在周边地区的使用情形,也可以进一步理解其他“迁徙支系”家族郡望叙述的复杂性。相对于真伪而言,家族“邑里”、谱系叙述背后呈现的历史情境,以及由这种情境所塑造的人群集体观念和行为,更加值得关注。由此也引人思考“家族记忆”视角下从中古到近古的变化动力。
州平陆县张氏义居门闾碑》(以下简称“金碑”)。碑文在记述该村张氏家族历史时,抄入了一通立于村外的后秦“先祖”墓碑——《秦故河北郡守张府君之碑铭》(以下简称“后秦碑”)文字⑥。该碑也有幸保存至今,残泐难读,幸而借助于金碑抄录,得以比对了解其内容⑦。 据金碑所云,该村张氏出自南阳:“谨按张氏家世,系东汉河间相衡之后。衡当代人物第一,范晔之史、崔子玉墓碑备矣。……初,衡远孙揽当晋末杂霸年,缘父祖赴官北来,后亦在仕,为(河)北郡守,卒葬于此,子孙即家焉。”如前所说,“因官徙居”是碑志攀附性书写的常见格套。中古时期的南阳张氏,由于缺乏一个清晰连续的士族高门实体,尤其成为郡望攀附重灾区⑧。金碑的追溯,看上去不过是常见的攀附格套。 不过,如果细读接下来嵌套抄入的后秦碑文,会发现情况有些复杂: 墓碑漫灭七八,仁檝请据可考者采摭而录之,
:□□□□□□□□军从事,以名节自居。曾祖存,有人伦风鉴,以荆州从事从昭烈皇帝入益州。祖名缺不辨,中郎将、关内侯,与兄太常君皆徙河东,家于河北县东之闲原。父名缺不辨,上谷太守、征南□□□□□□□□
自此君字以后皆揽之事禀中和之至精,得仁义之醇粹,孝敬彰于弱岁,讲学茂于童年。征拜山阳令,加扬威将军、弘农太守。⑨ 碑文中的“名缺不辨”“自此君字以后皆揽之事”,系原碑夹行小字说明。现存后秦碑有一些相关文字可以辨读,如“君□□□□南阳西鄂人”“人
□□以荆州”“中郎将关内侯与兄太常君□徙河东□□□□□□之闲原”“上谷太守征南将军□□二州刺史□阳”。对照可知,后秦碑提到的张揽家族原籍,是“南阳西鄂”,亦即范晔《后汉书》(“范晔之史”)、崔瑗《河间相张平子碑》(“崔子玉墓碑”)记载的张衡籍贯⑩。高祖曾任“□军从事”。曾祖张存,以荆州从事随刘备入蜀。蜀汉灭亡后,祖父和伯祖被内徙到河北县(治今芮城县附近)东部的“闲原”,定居于此。据说春秋虞、芮两国国君以争田相让,“为闲田而退”(11),即在此地,位置在今平陆县西部的洪池乡(12)。 巧合的是,曾祖张存的扼要行迹,见于蜀汉延熙四年(241)杨戏所撰的《季汉辅臣赞》,所附说明提到张处仁“本名存,南阳人也。以荆州从事随先主入蜀,南次至雒,以为广汉太守”,可与碑文记述相印证。张存“素不服”庞统。庞统中箭去世后,张存因失言被刘备免官,“顷之,病卒。失其行事,故不为传”(13)。去世时间是在刘备入蜀不久。按照碑文的说法,张存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张揽的祖父和伯祖,分别出任过蜀汉中郎将和太常。而据王隐《蜀记》记载,后主刘禅出降之前,曾“遣太常张峻、益州别驾汝超受节度”(14)。这里提到的太常张峻,怀疑就是碑文中的张揽伯祖“太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