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学者理查德·安德森在《艺术人类学导论》中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想象你站在两个宏伟的建筑物面前,门前是大理石柱,看上去像博物馆。透过右边的一扇窗户,你可以看到一些木雕面具和描绘了许多人像的石制浮雕;相形之下,在左边的建筑物里,你可以瞥见一个器皿,里面摆着许多头骨,另一个器皿里放着一些石器。碰巧你想观看一些‘艺术’,你会走向哪个方向?右边还是左边?”安德森回答:“当然是右边,走进有面具和浮雕的博物馆。”①还有一些西方学者有过类似的设问。例如,美国学者雅克·马凯认为人们能从电话黄页中找到属于艺术的机构,莫里斯·韦茨指出人们能从一堆杂乱无章的事物中挑出艺术品,换言之,在经验领域,人们能够区分艺术与非艺术。 果真如此吗?安德森等西方学者之所以如此确信人们能区分艺术与非艺术,是因为在他们的言说中隐含着一个预设,他们所指的“人们”,是那些浸润于或经受了西方文化洗礼,对于艺术概念早已有了“前理解”,甚或日用艺术概念而不自知的人。所谓“艺术”(fine art),是指那些由非凡的艺术家依其天才、灵感与想象所创作,在美术馆、音乐厅等特定空间展演,供人们脱离日常生活,只做审美欣赏,并能获得审美愉悦的作品。这样的艺术观深入人心,不言自明。所以安德森才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是右边。” 然而,如果我们做进一步设定:一个中世纪的西方人,或者一个完全没有受过现代西方文化影响的人,比如电影《上帝也疯狂》中的男主角——居住在卡拉哈里沙漠、将从天而降的可乐瓶子当成上帝恩赐的布须曼人历苏,把这两个人带到安德森提及的两座建筑前,请他们观看一些“艺术”,他们会做何选择?他们还会确凿无疑地走向右边吗?他们很可能茫然无措。因为他们不知道存在博物馆这样供人参观的公共机构,更不懂得何谓“艺术”。他们或许对两栋建筑里的面具、浮雕、石器等物件并不陌生,甚至满怀兴趣,但他们并不明白,这些物件为何会被分成两类,置于不同的建筑中。 正如霍华德·墨菲所说:“美术馆和博物馆中的大多数作品最初并不是作为‘美的’艺术生产出来的,而是有着各不相同的功用——宗教物品、身份象征、身体装饰、人造器具、日用品装饰、‘科学’的解说,等等。中世纪艺术和埃及艺术中所运用的变形,就像非洲艺术或澳洲艺术中的一样。”②“变形”之说,出自雅克·马凯,他从人类学出发,区分了两种艺术:一种是注定的艺术,即创作之时即为艺术;一种是“变形”的艺术,原本不是作为艺术之用的,后被动地成为艺术③。这就引出了我们要讨论的问题:何谓艺术?艺术具有普适性吗?如何从跨文化的视角理解艺术? 一、现代艺术观念:西方的建构 现代艺术观念形成于18世纪的西方,学界对此已多有研究,如夏尔·巴托的《归结为同一原理的美的艺术》、塔塔尔凯维奇的《西方美学六大观念史》、克里斯蒂勒的《现代艺术体系》皆为经典文献,对现代艺术体系的对象及形成过程都有精彩论述。拉里·夏因尔的《艺术的发明》更是结合丰富文献,对此问题做了深入解析。 拉里·夏因尔犀利地指出,“现代艺术系统不是一种本质存在或一种宿命,而是炮制出来的事物。我们一般理解的艺术,是一种不过200多年历史的欧洲发明。在其之前,更为广泛的、功利性的艺术系统已经持续了2000多年,在其之后,很有可能是第三种艺术系统……只是一种在18世纪进程中建构起来的特别的社会制度(institution)而已”④。艺术(fine art)有时被译为“美的艺术”“纯艺术”“美术”,后来被直接译为“艺术”,这种艺术观形成于18世纪,推崇艺术家的天才、灵感、想象力和独创性,强调艺术的独立自主性,审美的无功利性,康德哲学对其有集中阐述。正如夏因尔所说,这种艺术观是“炮制出来的事物”,是“不过200多年历史的欧洲发明”。在此之前,从古希腊到17世纪,艺术与技术并不截然相分,而是二者并重,以技艺为核心,而艺术家与手工艺人更多是两个不同的称谓。 不过,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是,随着欧美资本主义势力在19世纪遍及全球,传统的封建王朝遭到巨大冲击,重压之下,这些国家和地区或被迫或主动地进行现代化转型。转型的方式就是参照西方模式,对传统的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社会等领域加以改造与革新。在教育领域,就是建立现代教育体制和现代学术体系。由此,西方学术体系和相关的话语成为主导,现代艺术观念即是由此蔓延全球。 于是,接受西方学术体系的非西方文化同样接受了现代艺术观念,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正如夏因尔所说:“像从启蒙运动中涌现出来的更多的别的事物一样,人们坚信欧洲纯艺术观念是普遍的,欧美的军队、传教士、商人和知识分子迄今为止一直在竭尽全力这样做。学者和批评家将其生硬地加诸古老的中国和埃及身上,一旦欧洲殖民统治被稳固地建立起来,西方的艺术家和批评家就发现非洲、美洲和太平洋的被征服的人民一直拥有被称为‘原始艺术’的事物。这种把所有人民和所有过去时代的活动和人工制品都吸收进我们的观念的做法,现在已经流行很长时间了,以至于欧洲艺术观念的普遍性已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