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 近年来，全球劳动力市场中的工作越来越不稳定，就业日渐非正规化。其在全球北方国家体现为对不稳定工作的关注（Kalleberg，2011；Standing，2011），在南方国家则体现为对非正规就业的讨论（Munck，2013）。国际劳工组织（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ILO）的统计报告指出，2018年全球15岁及以上就业人口中有20亿人从事非正规就业，占总就业人数的61.2%（ILO，2018a）。非正规就业已成为一种普遍的就业形式。 在非正规就业普遍化的背景下，劳动力市场中介作为组织主体的重要性愈发凸显。劳动力市场中介，即连接劳动者与企业的实体或机构，在劳动者与企业匹配、工作完成、冲突解决等方面，发挥着促进、告知与调节作用（Autor，2007：1）。近年来，传统劳动力市场中介规模迅速扩大，在就业匹配中的重要性日渐上升（曾湘泉，2009），更逐步嵌入劳动力组织、就业安排、培训管理等关键雇佣环节。互联网的迅速发展导致了大量新型平台中介的出现，这些平台中介将消费者、服务提供者、生产者、供应商等主体连接起来（Srnicek，2017），建立起更广泛的联系，其提供的服务也超越了传统的劳动力匹配范畴。不过，平台更多是作为劳动力需求方而非劳动力市场中介影响着非正规劳动者的处境，本文主要关注为劳动力供需双方提供就业服务的劳务中介机构，以探讨劳动力市场中介与劳动力组织的议题。 如何理解劳动力市场中介的组织力量与非正规就业间的关联？换言之，劳动力市场中介在非正规劳动力的组织中扮演了何种角色，又产生了什么影响？这是本文关注的核心问题。劳动力市场中介在工作搜寻-匹配视角的研究中往往被视为劳动力市场的结构要素，它帮助雇主与求职者实现技能、态度、兴趣和需求的最佳匹配（Benner，2002）。但结构视角的研究难以解释劳动力市场中介在现实中的复杂变化及其与非正规就业普遍化的勾连，本文转向行动视角，将劳动力市场中介视为关键主体，考察其在非正规劳动力组织中的实践及影响。 二、劳动力市场中介：超越工作搜寻-匹配 劳动力市场中介并非近年来才出现的新现象。20世纪80年代以来，劳动力市场中介的重要性日渐上升，劳动者和雇主都更依赖劳动力市场中介，以应对劳动力市场的复杂变化（Benner，2002；Enright，2013）。中介对劳动力市场的组织生态、制度环境产生了深远影响（刘子曦、朱江华峰，2019），也挑战了原有的规范、关系、行为与实践（Bonet et al.，2013）。 （一）理论溯源：从无效论到有效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济学并不关注劳动力市场中介（Benner，2003）。新古典经济学认为供需调节下的劳动力市场是自由竞争、去中心、无摩擦的，市场机制能够有效配置劳动力资源，企业与劳动者可以通过劳动力市场直接联系。主流经济学框架下的阿罗-德布鲁（Arrow-Debreu）范式的主要结论是：不必关注劳动力市场中介（Autor，2007；易定红，2008；周灵灵，2014）。 但正如波兰尼（2006）所言，自我调节的市场是彻底的乌托邦。国际学界对劳动力市场中介的关注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90年代后关注度进一步上升（周灵灵，2014）。古典经济学的中介无效论首先遭遇了信息经济学的挑战。信息经济学的代表人物斯蒂格勒认为，信息是宝贵的资源，个体掌握的初始信息是有限且不完全的，信息搜寻过程存在信息成本（如岗位搜寻匹配）与不对称问题，这为市场化中介提供了发展空间（Stigler，1961）。在不完全竞争的劳动力市场中，劳动力市场中介因能够降低信息搜寻成本，解决信息不对称、主体间逆向选择与集体行动问题（Autor，2007）而广受欢迎。此后，劳动力市场中介开始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关注，相关研究随之增多。 （二）研究重点：影响因素与匹配结果 在中介有效论基础上，20世纪70年代后的劳动力市场中介研究以工作搜寻和匹配理论为主线（易定红，2008；周灵灵，2014），也有研究从制度变迁（Rosenfeld，1997）、逆向选择（Lee，2007）等理论角度讨论劳动力市场中介的优势。研究者聚焦影响个体选择劳动力市场中介的因素及中介对劳动者、企业、地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凸显了劳动力市场中介存在的合理性。 第一，已有研究主要将劳动力市场中介视为工作搜寻过程中的一种信息渠道，关注求职者的个体特征如何影响其对劳动力市场中介的选择（曾湘泉，2009；牛雪峰、刘伟，2012；周灵灵，2014）。在搜寻工作时，关系网络也被视为一种求职渠道，与劳动力市场中介形成部分替代关系（曾湘泉，2009）。格兰诺维特提到，相较劳动力市场中介，美国波士顿地区的专业人员求职时更倾向于寻求个人关系网络的帮助（特别是蕴含非重复信息的弱关系），因为正规中介机构既不了解求职者，也不了解工作机会，只是作为公正的中间人，试图通过双方提供的信息做出最好的匹配（Granovetter，1974/1995）。对北京、上海和石家庄等地劳动力市场中介的实证研究同样发现，求职者倾向于通过社会关系网络寻找就业信息。个人特征上，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人倾向于通过社会关系网络寻找工作，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倾向于使用猎头等求职渠道（曾湘泉，2009）。此外，就业者更多通过社会关系网络寻找信息，失业者更可能寻求职业介绍机构等劳动力市场中介的帮助（周灵灵，2014）。社会资本较高者较少选择劳动力市场中介（Benner et al.，2007）。外来女性劳动者较少使用当地的劳动力中介机构（牛雪峰、刘伟，2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