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党的二十大明确提出，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深入推进环境污染防治。绿色、低碳与空气质量管控，不仅是社会经济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关键举措，更是直接影响居民健康水平的重要因素。尽管近年来中国环境治理取得了巨大的成效，但2021年全国仍有35.7%的地级及以上城市空气质量超标，全年空气质量平均超标天数比例为12.5%（生态环境部，2022）。 一方面，医学社会学与社会流行病学的发展使得“环境-健康”视角得到了广泛的关注，个体的社会经济地位与居住环境等被视为健康的影响因子（Matus et al.，2012）。环境正义假设认为环境风险在人群中的分布是不均匀的，不同的群体可能会暴露在不同的环境风险之中（Shao et al.，2021）。例如，社会底层群体由于工作性质或者居住空间的原因更有可能暴露在更高的环境污染之中，健康状况更差。国外有研究发现，处于不利地位或被边缘化的群体会承受更多工作与居住环境风险带来的健康危害，从而导致健康不平等（Agyeman et al.，2016；Briggs et al.，2008）。有研究还将种族、性别、社会经济地位等因素以及环境风险暴露与健康问题结合在一起探讨，相关发现引起了广泛关注（Cushing et al.，2015）。 另一方面，城乡差异是研究中国不平等问题的一个主要视角。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在经济发展与居民生活水平显著改善的同时，也累积了不少结构性矛盾。第一，中国的收入差距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城乡收入差距。截止到2022年年底，城镇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9283元，而农村居民仅为20133元，城镇居民的收入接近农村居民收入的2.5倍（国家统计局，2023）。第二，城乡之间的健康水平也存在明显差异。尽管近年来社会经济的发展和医疗技术的进步缩小了城乡居民预期寿命的差异，但农村居民在慢性病患病率以及死亡率上仍明显高于城镇居民（Liu，2020）。第三，随着城镇化进程的推进，乡村土地利用和生活空间正在发生巨大变化，资源的消耗以及城市生活垃圾的转移，也使得乡村生态环境遭到破坏（黄季焜、刘莹，2010）。既有文献在研究健康不平等的城乡差异时，主要关注社会经济地位以及社会福利分配与健康的关系（王甫勤，2012；洪岩壁等，2022），却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环境污染城乡差异对健康问题的影响。环境污染与社会福利的分布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阶层分化，可能会加剧城乡健康差异。 鉴于此，本文尝试从环境健康不平等的理论视角出发，利用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以及空气污染卫星遥感数据，考察空气污染、城乡差异与中老年健康之间的关系。我们特别关注的问题是：空气污染暴露对健康的影响在城乡之间是否一致？健康状况的城乡差异实际上反映了社会经济资源分配的失衡，而这种失衡是否会被环境风险进一步放大？ 二、文献综述 生态系统理论认为个人的发展不是孤立的，个人的健康是身体、心理、社会资源与环境因素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蒋炜康、孙鹃娟，2022）。个人的社会经济地位对健康的影响很大程度上与职业分层相关，职业影响着经济收入与工作环境，同时也影响个体健康。不仅如此，社会经济地位还可以通过居住环境来影响健康。简而言之，探索健康差异的影响因素，首先需要厘清社会因素对“环境-健康”动态关系的影响，即环境如何影响健康，以及个体社会经济条件在“环境-健康”关系中发挥着怎样的调节作用。在中国，城乡二元结构不仅造成了经济收入、教育机会、社会保障和生活方式的差异，也间接导致了健康差异。 （一）空气污染对慢性病与认知健康的影响 环境科学与流行病学是研究环境健康风险的主要学科，其中影响最为广泛的是“暴露-反应”（exposure-response）关系研究，即环境健康风险取决于污染暴露的强度，高暴露人群承担的健康风险更大（孙猛、芦晓珊，2019）。环境风险被认为是有害于人类健康的重要因子，如各种形式的污染（包括空气污染、水污染、噪声等）、生物材料以及微生物污染等。环境风险与健康之间的关系已经得到了广泛的研究，尤其是空气污染与慢性病之间的关系（Briggs，2003）。大量研究表明，空气污染暴露会导致急性呼吸道疾病（如哮喘）以及其他慢性疾病（如心脑血管疾病），而且长期的污染暴露会提高慢性疾病患病率。这主要是因为高浓度的空气污染会引起呼吸以及循环系统发炎或产生过敏反应（Raza et al.，2018），从而引发呼吸道以及心脑血管疾病，相应的疾病死亡率也会提高（Yu et al.，2020）。此外，也有相关的研究表明空气污染与其他慢性病之间有显著联系（Hu et al.，2022）。 除此之外，空气污染与认知健康之间的关系也得到了众多研究的关注（Guxens & Sunyer，2012）。研究者发现，污染的时长与强度都会对老年认知健康产生负面影响（Hu & He，2022）。相比于短期健康风险，长期空气污染暴露对认知健康的损害更为严重；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空气污染对认知健康的负面影响也更为明显。有学者利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以及中国空气监测站的数据发现，长期空气污染暴露会损害认知能力（Zhang et al.，2018）。还有研究发现，空气污染与认知健康之间的关系可能由心理健康（如抑郁）起中介作用（Tallon et al.，2017）。不仅如此，更为细致的研究还表明，PM2.5暴露会显著提高阿尔兹海默症的发病率（Peters，2023），而且PM2.5对认知能力的损害还将随着个人社会经济地位以及地区经济差距的拉大而进一步扩大（Ailshire et al.，2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