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21世纪初以来,以互联网为核心的信息和通信技术快速发展并广泛应用到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对人们的生产生活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虽然我国互联网基础设施日益完备,网民规模不断增加,但不同群体在互联网使用方面仍存在不小的差距。《第5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1.08亿,互联网普及率达78.6%,但农村地区的互联网普及率只有67.4%;60岁及以上老人的互联网普及率仅为52.5%。①这意味着在数字技术高度发达的背景下,仍有相当一部分群体无法使用互联网。在学术研究中,学者们将不同群体在获取和使用信息与通信技术(主要指互联网使用)方面的不平等称为数字鸿沟。数字鸿沟不仅体现为不同社会群体接触数字或智能技术的物理鸿沟,还体现为技术普及后人们因数字技术使用差异而形成的社会鸿沟。本研究重点关注互联网对健康的影响,将互联网接入和使用导致的不同社会群体间的健康差异称为健康数字鸿沟(health digital divide)。在互联网技术快速创新与变革的时代,互联网被当作弥合健康不平等的一种手段,但与学者们的预期相反,许多国家的健康不平等程度似乎有加剧趋势(Weiss et al.,2018)。有关互联网对健康不平等的作用在以往国内外研究中尚未达成共识(Zhong et al.,2024),并出现了多种具有竞争性的解释理论,如逆向护理法则(the inverse care law)、创新扩散理论(diffusion of innovations)、资源替代理论(resource substitution theory)和资源强化理论(resource multiplication theory)等。当前国内研究中,学者们也关注到互联网对我国居民的自评健康及心理健康等方面产生的积极影响,但大多探讨互联网对老年人或青年人健康的影响,对互联网是缩小还是扩大了健康不平等则关注较少。 本研究基于以往相关理论,尝试揭示互联网影响健康的机制,并从接入沟和使用沟的角度分别加以检验。研究采用2021年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CGSS)数据,运用内生转换模型(endogenous switching regression model,ESRM),评估互联网使用对人们自评健康的因果效应,探讨不同群体健康不平等的变化趋势。 二、文献回顾与研究假设 (一)文献回顾 1.互联网如何影响健康? 互联网如何影响人们的健康?以往研究将其概括为两条路径,即直接和间接路径(Honeyman et al.,2020)。直接路径包括人们通过互联网获得以往不能及时获得的可靠的医疗服务信息、资源和社会支持(Davies et al.,2021)。例如,利用在线健康服务网站向专家咨询疾病诊治问题,通过互联网检索健康/医疗信息,利用智能手机的健康检测与管理、体育健身等各类应用程序对自己的健康状态进行实时监测和自我诊断。间接路径是指互联网改变了影响健康的社会因素的分布。社会流行病学和医学社会学研究将影响健康的社会因素概括为三个层次,即近端、中端和远端(Lahelma,2010)。近端因素包括一系列与人们健康相关的生活方式和行为,“距离健康最近”。中端因素包括社会和家庭关系及其提供的社会支持。远端因素包括人们的生活和工作环境,以及社会结构、制度和文化等,“距离健康最远”。虽然近端因素和健康的距离最近,但这些因素必须置于特定的社会情境,社会经济地位和社会支持等中远端社会因素被视为影响疾病发生的根本原因,因为它们体现了对重要资源的获取程度,能够通过多种机制影响健康(Link & Phelan,1995)。这些不同层次的社会因素均与互联网接入和使用密切相关。数字技术正在迅速改变社会,影响了人们的信息获取、就业和工作条件、健康和保健服务以及社会联系,进而影响了健康的条件。因而,有研究者将互联网和数字技术视作现代社会中健康的超级社会决定因素(Hanebutt & Mohyuddin,2023)。 互联网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互联网为人们提供了方便快捷的信息检索、在线咨询、远程医疗等,克服了获取高水平医疗服务的时空障碍。同时,互联网通过改变人们学习、工作和生活的条件,干预人们的行为和生活方式,增加社会网络和社会资本等间接机制提升了人们的健康水平。但另一方面,也有研究指出,部分人群因为互联网使用不当(如过度依赖或沉溺于网络)或受不良信息、虚假信息的干扰,其健康水平下降(如因久坐而肥胖)、精神健康受损等。尽管如此,主流研究仍认为,随着以互联网为基础的数字技术在医疗保健领域的不断普及,社会人群的总体健康状况不断改善(Wang & Xu,2023)。 2.互联网是扩大还是缩小了健康不平等? 在知识就是力量的世界里,互联网被视为解决长期存在的健康不平等的一种手段。但互联网接入和使用能否缩小健康不平等,学术界并未达成共识(Zhong et al.,2024)。部分学者发现,互联网的普及没有缩小各国既有的健康不平等,而是扩大了健康不平等(Weiss et al.,2018;许琪,2024)。回顾文献发现,以往学者主要以逆向护理法则和创新扩散理论解释健康不平等是如何扩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