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有鼎先生①在《墨经的逻辑学》(1954年)中说：“中国古代逻辑思想的发展，到了《墨经》，就同登上了高峰一样。《墨经》不仅在古代，就在现时，也还是逻辑学的宝库。”(《沈有鼎文集》，第303页)《墨经》由《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大取》《小取》六篇组成，其中《小取》又是《墨经》当中逻辑思想最为集中的文献。学界比较一致的看法认为，《小取》是《墨经》六篇的纲要。(参见刘培育，第49页)时至今日，关于《小取》已有大量研究，但对于《小取》究竟提出了一种什么样的逻辑学说，甚至《小取》是不是一部逻辑学文献，学界一直存有争议。就连对墨家逻辑思想研究作出重要贡献的沈有鼎先生在其晚年也转变了看法。他在《致王浩的信件》(1981年)中说：“中国古代逻辑思想史，正如张尚水所说，里面没有多少逻辑学。”(《沈有鼎文集》，第585页) 现在看来，争议的根源很大程度上在于，当时学界惯以西方逻辑学来理解和解释中国古代的名学和辩学。这在方法上被称为“据西释中”。作为逻辑史学的分支，中国逻辑史是在西方逻辑学传人后才产生的，一开始就进入了“据西释中”的轨道，形成研究范式。在此种情况下，与同是古代逻辑学著作的亚里士多德《工具论》相比较，《小取》在基本概念的清晰性、理论性等方面远没有达到前者的高度。仅就此而言，的确可以说《小取》“没有多少逻辑学”。但是，逻辑学作为人类的一门学问或学科，同其他“学”一样，其本身也是发展的，从萌芽到成型、成熟等，有不同发展阶段。因此，《小取》是否提出了某种逻辑学说，是不是逻辑学文献，不应该以处于某一阶段的个别逻辑学著作为标准。问题的关键在于，《小取》所谈论的是什么?是不是逻辑?甚至还可以再退一步，是不是涉及逻辑?如果是，它所谈论的又是一种什么逻辑? 实际上，虽然沈有鼎先生说中国古代逻辑思想史“没有多少逻辑学”，但是与许多研究者一样，他从不否认有逻辑学的萌芽。(《沈有鼎文集》，第585页)因此，如果以《小取》作为这个萌芽的代表之一，那么它至少应该关涉某种逻辑。为讨论方便，在此我们将这种逻辑称为“小取逻辑”。那么，小取逻辑究竟是一种什么逻辑，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小取》全文不足千字，以“辩”为主题，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1)说明“辩”的目的、原则以及基本方式，“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2)提出了“或”“假”“效”以及“譬”“侔”“援”“推”等几种“辩”的具体方式或类型；(3)给出了“是而然”等五类例子，试通过实例说明如何正确地“辩”。从篇幅看，第三部分约占全文三分之二。关于《小取》的解读历来有不同意见。我们认为，不论《小取》谈论的是什么，这些例子总是用于解释其思想的，它们为什么成立背后也有其逻辑。根据这一看法，本文以这五类例子作为小取逻辑的代表，从对其考察开始，通过进一步的分析，揭示其背后的逻辑，以回答“小取逻辑究竟是一种什么逻辑”这个问题。 一、《小取》的五类例子 Ⅰ 是而然 白马，马也。乘白马，乘马也。骊马，马也。乘骊马，乘马也。获，人也。爱获，爱人也。臧，人也。爱臧，爱人也。此乃是而然者也。②(《小取》) 从这段话中可以提取出以下4个例子： Ⅰ-1：白马，马也；乘白马，乘马也。 Ⅰ-2：骊马，马也；乘骊马，乘马也。 Ⅰ-3：获，人也；爱获，爱人也。 Ⅰ-4：臧，人也；爱臧，爱人也。 这四个例子有共同的论式③：A，B也；VA，VB也。④根据谭戒甫(参见谭戒甫，第393-398页)，其中“A，B也”称为“起句”，“VA，VB也”称为“承句”。以下也使用这对术语，并将此类句子称为“起承句”。 Ⅱ 是而不然 获之亲，人也。获事其亲，非事人也。其弟，美人也。爱弟，非爱美人也。车，木也。乘车，非乘木也。船，木也。乘船，非乘木也。盗人，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奚以明之?恶多盗，非恶多人也；欲无盗，非欲无人也；世相与共是之。若若是，则虽盗人人也，爱盗非爱人也，不爱盗非不爱人也，杀盗人非杀人也。无难矣，此与彼同类。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非之，无也故焉，所谓内胶外闭与?心毋空乎内，胶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⑤(《小取》) 从中可以提取出以下7个例子： Ⅱ—1：获之亲，人也；获事其亲，非事人也。 Ⅱ-2：其弟，美人也；爱弟，非爱美人也。 Ⅱ—3：车，木也；乘车，非乘木也。 Ⅱ-4：船，木也；乘船，非乘木也。 Ⅱ-5：盗人，人也；恶多盗，非恶多人也；欲无盗，非欲无人也。 Ⅱ-6：盗人，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 Ⅱ-7：盗人，人也；爱盗非爱人也；不爱盗，非不爱人也；杀盗人，非杀人也。 这组例子的论式是：A，B也；VA，非VB也。但是，Ⅱ-3、4需被排除。因为对于其他例子而言，“A，B也”都可以用“A是B”来解读，“车，木也”却不可以。如果还用“A是B”论式则要改为“车，木制品也”。但这样一来，就会有，“车，木制品也；乘车，乘木制品也”，成了“是而然”的例子。Ⅱ-4与此类似。Ⅱ-3、4究竟应该怎么解读，这里暂时搁置，至少与这组的其他例子应该有不同的论式。下文提到“是而不然”的论式均不包括Ⅱ-3、4。 Ⅲ 不是而然 且夫读书，非书也。好读书，好书也。且斗鸡，非鸡也。好斗鸡，好鸡也。且入井，非入井也。止且入井，止入井也。且出门，非出门也。止且出门，止出门也。若若是，且夭，非夭也。寿且夭，寿夭也。执有命，非命也。非执有命，非命也。无难矣，此与彼同类。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罪非之，无也故焉，所谓内胶外闭与?心毋空乎内，胶而不解也，此乃不是而然者也。(《小取》)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