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苏格拉底是扁鼻子的”是真的,它之所以为真是因为在现实中苏格拉底是扁鼻子的。命题“北京在上海以北”是真的,它之所以为真是因为在现实中北京位于上海以北。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它们反映出人们关于真理的一个基本直观,即真理依赖存在(beings)。在当代分析形而上学中,“底定”(grounding)是一个刻画上述依赖的概念,因此上述直观也被刻画为:真理底定于存在。基于此理解,罗德里格斯-佩雷拉(Gonzalo Rodriguez-Pereyra)对使真者给出了如下辩护:(R1)真理是被底定的;(R2)底定是一种关系;(R3)关系关联实体;(C)所以,真理底定于实体。(参见Rodriguez-Pereyra,2005,p.25)这样的实体就是使真者。换言之,真理之所以为真是因为存在使真者,真理是被使真者使真的。 对于如上所描绘的图景,一个问题是:是否所有真理都依赖存在,所有真理为真都是因为存在使真者?对此问题,使真者的拥趸们给出了截然相反的两种回答:其一是认为所有真理都有使真者,这种观点被称为“使真者最大主义”(truthmaker maximalism,下文简称为“最大主义”);其二是认为部分真理有使真者,还有一些真理则缺乏使真者。这种观点即“使真者非最大主义”(truthmaker nonmaximalism,下文简称为“非最大主义”),而缺乏使真者的真理则被称为“使真者间隙”(truthmaker gap)。两种立场的支持者展开了激烈争论,这些争论实际上构成了使真者理论发展的一条重要脉络。 这场争论将对使真者的理论图景产生深远影响,因为使真者的诸多运用被认为需要预设最大主义。这里不妨概览其中的两个。其一,使真者理论是否是一种真理理论,是否提供了关于真理的分析,学界对此有很大分歧。然而,如果使真者理论提供了关于真理的分析,即如果p为真(根据使真者)意味着它被使真(或拥有使真者),那么使真(或拥有使真者)就是真理的构成成分。既然使真(或拥有使真者)是真理的构成成分,那么所有真理都具有这一特征,这即是最大主义。因此,如果最大主义是错的,那么即使一些真理是被使真的,我们也不能通过使真(或拥有使真者)提供关于真理的分析。由此可见,最大主义是使真者理论作为真理理论的必要条件。其二,使真者概念被认为有重要的本体论意蕴,表现之一即为抓住作弊者,即抓住那些不相信使真者的形而上学立场,例如贝克莱、穆勒(J.S.Mill)的现象主义(phenomenalism),赖尔(G.Ryle)的行为主义(behaviourism)等。然而,这样的“抓捕”行动同样需要预设最大主义。(参见Jago,2012,p.904) 既然最大主义对使真者如此重要,为什么还有使真者的拥趸会拒斥它?表层的动机来源于这样的看法,即无论世界的情况怎么样,必然真理都是真的。关于这一看法,维特根斯坦曾论道:“(4.461)命题显示它们所说的东西,重言式和矛盾式则显示它们什么也没有说。重言式没有真值条件,因为它无条件地为真;而矛盾式则不在任何条件下为真。……(4.462)重言式和矛盾式不是实在的图像。它们不表述任何可能情况。”(维特根斯坦,第59-60页)用使真者的术语来表达,即实在中没有任何东西使得必然真理为真。因此,必然真理是一类使真者间隙。但是,拒斥最大主义最主要的动机来源于否定真理,特别是否定存在真理的使真者问题。 考虑(1)飞马不存在。假设(1)是真的,根据最大主义,它为真是因为存在使真者使其为真。假设该使真者是T1。由于使真者必然主义(truthmaker necessitarianism,下文简称为“必然主义”,即如果T是p的使真者,那么必然地,如果T存在,则p为真)被普遍认为至少是使真的必要条件,因此T1作为(1)的使真者意味着实体T1必然地排除实体飞马。在非最大主义者看来,实体间存在必然的联系这种形而上学立场是神秘的。此外,为了确保这样的必然联系,T1必须是某种意义上的否定性存在(negative existential),然而将否定性存在作为实体不仅本身就相当怪异,对其在本体论上给予承诺也实属浪费。 非最大主义的动机(即通过避免承诺否定性实体从而追求节俭的本体论)是美好的,但动机是一回事,辩护则是另一回事。那么,非最大主义的立场如何辩护?从文献来看,主要存在两种辩护策略,其一是找到一些真理,它们似乎是无可争议的使真者间隙;其二,为否定真理特别是否定存在真理属于使真者间隙给出强有力的辩护理由,即说明非最大主义的方案为什么比承诺否定性存在作为这些真理之使真者的最大主义方案更好。本文意图考察这两种辩护策略,并通过这一考察论证,非最大主义者的上述两种策略都走不通,第一种策略要么不够充分,要么为非最大主义自身带来困难(见第一节),而第二种策略将消解使真者的核心功能,进而摧毁使真者的本体论意蕴,但这是一个非最大主义者同样无法接受的结果(见第二节)。在给出上述考察后,本文将回到动机问题,即对节俭本体论的美好追求是否为非最大主义立场提供了坚实的起点。对这一问题,笔者的回答是“否”(见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