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一般认为,真理论研究分为两条主线或两大对立的阵营,即实质论(substantivism)和收缩论(deflationism)。前者以传统的符合论、融贯论、实用论、证实论为代表,此外还包括稍微小众的原始论以及近年来兴起的多元论;后者则包括兰姆赛的冗余论、斯特劳森的履行论、蒯因的去引号论、布兰顿的代句论、霍里奇(P.Horwich)的最小论(minimalism)等等。① 除了个别有争议的例子——譬如塔尔斯基的语义真理论究竟是符合论还是收缩论——在外延上将真理论分为上述两组是公认的做法。因而在构建真理论的时候首先面临站队问题,正如布高西昂(P.Boghossian)所说,“真(truth)是坚实的(robust)还是收缩的(deflationary)是真理论者要做出的最大决定”。[3],第165页,脚注17然而,尽管外延上的划分相对来说没有太大问题,如何在内涵上做出区分却是一件困难的和有争议的事情。这就正如在外延上容易划分哪些哲学家是分析哲学家,在内涵上界定分析哲学,即回答什么是分析哲学,却是一件困难的和有争议的事情。[15]鉴于站队问题的重要性,以及实质论与收缩论之争是当前真理论的核心争论,似乎亟需回答何谓实质论,何谓收缩论,划界的标准是什么(或者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 直觉上可能认为,实质论和收缩论都存在各自的定义特征,否则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术语,并且根据这些定义特征可以截然分明地将真理论划分为这两派。但正如维特根斯坦告诫我们,很多现象(如游戏、语言)并不存在本质特征,而只有家族相似而已。实际上,真理论中的所谓实质性有多个维度,如不透明性(opacity)、构成性(constitution)、规范性、解释性、稀少性(sparseness),并没有哪一个特征可以作为所有实质性真理论共有的定义特征,从而实质性的真理论只是一组家族相似的理论。此外,实质性有不同的程度(将以符合论为例加以说明),这使得实质论/收缩论的界限变得模糊。从而,寻找实质论/收缩论的划界标准是徒劳的。在构建实质性真理论的时候,应避免过度实质化。过度实质化(例如基于因果指称的符合论)将使得适真性(truth-aptness)范围变窄。多元论是当代实质论的代表,也是过度实质化的典型,它违背了本体论的经济性,丧失了理论的简单性。 2 实质论与收缩论 首先看看术语。“收缩论”和“膨胀论”是一对反义词。②根据昆尼(W.Künne),这对术语可能最早是由柏林(I.Berlin)所使用的,用以描述本体论的吝啬和挥霍:收缩论者的本体论承认过少的实体,而膨胀论者的本体论承认过多的实体。[20],第19页,脚注45不过,这对术语的流行还是要归功于真理论。根据戴维森,“收缩的真理论”一语来自霍里奇。[7],第283页霍里奇早期将“收缩论”描述为“真概念被塔尔斯基完全捕捉到了”。[16],第192页当然,关于塔尔斯基的真理论是不是收缩论,这是存在争议的。但霍里奇本人的最小论无疑是收缩论。 “膨胀论”一语则出现得较晚,它是作为“收缩论”的反面而出现的,例如赖特提出了著名的膨胀论证(inflationary argument)以反对收缩论。[31]菲尔德(H.Field)也使用过这一术语。[13]在术语的选用上,谢尔(G.Sher)倾向于使用“实质论”而不是“膨胀论”。她认为,尽管两者的含义接近,但前者更能反映日常的、常识性的考虑。[26],第6页本文也使用“实质论”,理由是这一术语出现的频率高于“膨胀论”;此外,“膨胀论”除了作为“收缩论”的反面,似乎没有独立的含义,而“实质论”则可以有独立的含义。不过无论如何,“实质论/收缩论”和“膨胀论/收缩论”这两对术语都经常出现,被用来描述分析哲学中真理论两大阵营的对立。 尽管“收缩论”已是被广泛使用的术语,但是对于其确切含义是什么,并没有形成一致意见,不同的真理论研究者给出不同的描述。除了上面霍里奇的描述,早期菲尔德说:“对符合真建立理论是没有意义的。任何坚持这一立场而同时……为语词‘真’保留用途的观点就被称作收缩的真概念”。[12],第59页这一描述把收缩论当作符合论的对立面,但是拒绝符合论并不等于就是收缩论,因为还有其他实质论,如融贯论、实用论。后来菲尔德说:“‘收缩论’是这样一种观点,真归根结底是去引号”。[14],第405页这种描述固然适用于菲尔德本人以及蒯因的去引号论,却不适用于其他收缩论,如代句论和履行论(这两种理论都没有主张真谓词的语义功能是去掉语句引号名称的引号)。赖特认为收缩论最根本和独特的看法是:“真”仅仅是认可断定的手段。[31],第33页这一描述适用于斯特劳森的履行论(“真”用于表达赞同),或许还有艾耶儿的真理论(“真”是断定的标记),却不适用于那些认为真谓词具有指称功能和概括功能的收缩论,如霍里奇的最小论。柯克汉姆(R.Kirkham)认为收缩论的主张是不存在真性质,并据此认为霍里奇不是收缩论者,因为霍里奇明确承认真性质的存在。[19],第307,339页然而霍里奇却是公认的收缩论的代表性人物。 由上可见,“收缩论”一词有多种理解,并不存在统一的定义特征,根据这些特征,可以恰好把所有公认的收缩性真理论归在“收缩论”的名下。为此,昆尼甚至弃用“收缩论”一词。[20],第19页赖特也认为,收缩论不是一种明确的哲学立场,而只是一种倾向。[32],第39页 作为一种哲学倾向,“deflate”一词的物理隐喻(给气球放气)是非常恰当的。可以说,收缩论是对哲学概念的一种操作,它致力于清除形而上学和认识论的要素、消除神秘性、降低哲学上的重要性、削减定义的概念资源等等。这反映了分析哲学中一种重要的方法论倾向,即通过逻辑与语言分析消解哲学问题。例如关于存在问题,弗雷格、罗素和蒯因等人的二阶谓词理论认为,“存在”是量词而不是谓词,它没有表达任何性质,所以对存在进行形而上学研究是没有意义的。类似地,用威廉姆斯(M.Williams)的话来说:“收缩论者认为,当我们指向真谓词的某些形式特征(尤其是它的‘去引号’特征)并解释了为何这样一个谓词是有用的(例如作为断定无穷合取的手段),我们就说了所有一切关于真所要说的东西”。[30],第424页正是由于沿袭了这种极有影响力的分析哲学方法论传统,这解释了为何收缩论思潮在真理论领域中流行,并影响到形而上学、认识论、伦理学等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