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礼记·大学》篇“汤之《盘铭》”一段引文的注解,是历代学者关注的热点问题,学术界一直存有争议。学术界关于“汤之《盘铭》”的解释归纳起来有苟为“苟”说、苟为“诚”说、苟为“兄”说、苟为“敬”说等四种说法,其中苟为“诚”说是历代学者主要认同的观点。这四种说法都是学者从自身诠释的角度进行解释的,很少有学者关注其本义究竟为何。此外,苟为“诚”说其实是一种比较笼统的说法,虽然汉宋学者们都主张苟为“诚”说,但实际上他们阐释苟为“诚”说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其侧重点也存在着较大的差异。但是,学界对于汉宋学者释“汤之《盘铭》”之不同很少提起,甚至在大多数的时候将其看作相同的说法来使用,这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本文主要想解决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考证“汤之《盘铭》”的本义,通过参考《论语》及其他相关文献分析“汤之《盘铭》”中“盘”与“苟”字的本义,以此来推断出“汤之《盘铭》”的本义。第二个问题是在其本义的参照下,从汉宋学者对“汤之《盘铭》”注解的仔细研读入手,找出汉宋学者注解《大学》时所采用的不同诠释视角,以及汉宋学者苟为“诚”说的具体不同之所在。通过对上述两方面问题的仔细研究,力图勾勒出一幅“汤之《盘铭》”本义及其延伸义的流传演变图,从历史演变发展的角度对“汤之《盘铭》”有一个整体而全面的理解。 一、“汤之《盘铭》”的四种说法 学术界关于“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不同理解主要集中在对于“苟”字的不同理解,大致有以下四种说法,它们分别是:苟为“苟”说、苟为“诚”说、苟为“兄”说、苟为“敬”说。 (一)苟为“茍”说 苟为“茍”说的代表人物主要是清代学者钱泳、近代学者裴学海。 最早提出苟为“茍”说的学者当属清人钱泳,他认为《大学》“苟日新”之“苟”,朱熹《章句集注》解释为“诚”是错误的,其内在的理解是将“苟”当作“茍”,训为“亟”。①近人裴学海也认为:“‘苟日新’云云者言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也。下文云‘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极’亦与‘亟’同。速也,急也。言君子之于新,无所不用其急速也。”②裴学海的这种说法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除此之外,高小方、蒋来娣两位先生在《汉语史语料学》一书中认为:“苟,当作‘茍’(ji二声),形近而误。”③最近,在互联网上也有相关的文章指出“苟日新”的意思当为“急使日新”,勿有迁延等待。④南京大学文学院的张萍硕士亦撰文认为:“苟”字为“茍”字之讹完全有可能,且结合语义、句法和语用方面的考察,“茍”字用在这里比“苟”字更为恰当。⑤等于是完全赞同了高小方、蒋来娣两位先生的观点。 (二)苟为“诚”说 苟为“诚”说是历代学者所主要认同的,但学者之间还是有所差别的,可以分为两种。 第一种苟为“诚”说以汉代郑玄、唐代孔颖达为代表。 郑玄《大学注》说:“盘铭,刻戒于盘也。极,犹尽也。君子日新其德,常尽心力,不有余也。”⑥在郑玄的理解中,郑玄将汤之《盘铭》、作新民之《康诰》、周虽旧邦之《诗》中的“新”放在了一起进行注解,认为这三个引用全都是为了说明君子要“日新其德”,而且要求君子“常尽心力”,不能有所余。郑玄所强调的是君子对于“日新其德”的重视以及君子如何尽心力来“日新其德”。 孔颖达《礼记正义》则说: “汤之《盘铭》”,此一经广明诚意之事。“汤之《盘铭》”者,汤沐浴之盘,而刻铭为戒。必于沐浴之者,戒之甚也。“苟日新”者,此《盘铭》辞也。非唯洗沐自新。苟,诚也。诚使道德日益新也。“日日新”者,言非唯一日之新,当使日日益新。“又日新”者,言非唯日日益新,又须恒常日新,皆是丁宁之辞也。此谓精诚其意,修德无已也。⑦ 孔颖达认为,“汤之《盘铭》”这一句的引用是为了说明君子应该诚意这件事。“汤之《盘铭》”就是指商汤沐浴所用之盘,在这个沐浴之盘上刻有铭文以此来警诫自己。“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商汤沐浴之盘上的铭文。苟就是诚的意思。这段铭文是说君子诚使道德日益新,不能仅仅是一日之新,还应该使道德日日益新,还要使道德恒常日新。用一种反复叮嘱的话语来说明“日新其德”的重要性。应该说,孔颖达承袭了郑玄“君子日新其德,常尽心力”的思想,但对于“汤之《盘铭》”的主题思想作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为了说明君子应该诚意之事,只有精诚其意了,修德才能无已。所强调的重点在于君子应该精诚其意,使道德日益新也。 第二种苟为“诚”说以宋代大儒朱熹为代表。朱熹说: 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⑧ 朱熹认为,此盘是商汤沐浴所用之盘,在上面刻铭文以此来自警。朱熹将“苟”理解为“诚”,从表面上来看是承袭了孔颖达训“苟”为“诚”的注解,但是,朱熹的“诚”用在了“能”字的前面,就变成了“诚能”,其意思就变成了“假设真的”“假如真的”,就变成了一个假设连词,即“诚能……,则……”与孔颖达的理解显然是不同的。 应该说,朱熹的这种解释成为历代儒者主流的解释,直到今天很多现代学者的诠释也一般按照朱熹的说法进行翻译。如王文锦先生的《大学中庸译注》翻译为:“假如今天洗净污垢更新自身,那么就要天天清洗更新,每日不间断地清洗更新。”⑨杨天宇先生的《礼记译注》翻译为:“假如一天自新,就能天天自新,每天自新。”⑩韩星先生的《〈大学〉〈中庸〉解读》则翻译为:“假如今天把一身的污垢洗干净了,以后便要天天把污垢洗干净,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要坚持下去。”(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