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曾撰《〈阳明文录〉闻人诠姑苏刻本辨正》①一文指出,国家图书馆所藏黄绾嘉靖癸巳序《阳明先生文录》②(以下简称“国图黄本”),实为文献中所言闻人诠姑苏刻本。论据有三,其一,该本为范庆本《阳明文录》重刊所据母本,而范庆本实为姑苏本的重刊本;其二,该本存留的刻工名,可考者皆苏州知名刻工,可佐证该本刊刻于姑苏;其三,该本为钱德洪手自编纂。至于该本即闻本刊刻时间,一般所谓“闻本”的版本源流问题,本文尝试展开论之。 一、国图黄本亦即闻本刻成于乙未年 关于闻本的刊刻时间,见于《年谱》附录: 十四年乙未,刻先生《文录》于姑苏。 先是,洪、畿奔师丧,过玉山,检收遗书。越六年,洪教授姑苏,过金陵,与黄绾、闻人诠等议刻《文录》。洪作《购遗文疏》,遣诸生走江、浙、闽、广、直隶搜猎逸稿。至是年二月,鸠工成刻。③ 据此,成刻在嘉靖十四年乙未(1535)二月。《年谱》附录此处的叙事当出自钱德洪本人,钱的另一说法则出自其在《文录》刻成时所撰《复闻人邦正书》,末云: 刻既成,惧读者之病于未察也,敢敬述以求正。乙未年正月。④ 准此,则乙未年正月写此信时已经是“刻既成”。那么,闻本的成刻是否比正月更早呢?据笔者所见,基本无此可能。同据该信所言,《文录》的编纂体例钱本人在“去年广回舟中”尚在反复思量之中,则《文录》的付刻当在此后。钱德洪嘉靖十三年甲午(1534)赴广东,是作为主考官主考广东乡试。明代乡试日期确定在八月。钱作为主考官毕其事,再返回苏州,无论如何,也要到甲午初冬了。体例既定,尚须“重为厘类”(何者归于文录、何者归于外集,此非易事),此后立即开始刊刻事宜,至乙未正月或二月刻成,非无此可能,唯时间上确伤于促迫,更遑论早于乙未正月。 以此而论,或不排除《复闻人邦正书》末所识“正月”有误的可能。当然,参诸“去年广回舟中”语,该信写于嘉靖乙未年可完全确定,《文录》成刻在乙末年亦属确凿。本文所探讨的国图黄本,成刻当亦在嘉靖乙未。 《年谱》成编甚晚,其“二月”刻成之说未必别有确据,很可能即据一般所谓“闻本”卷首黄绾序落款在乙未三月,故有二月刻成之说,此说本亦与《复闻人邦正书》相矛盾。 如笔者所质疑的正月、二月刻成伤于促迫成立的话,其刻成下限应该不会晚于乙未冬,王畿所撰钱德洪《刑部陕西司员外郎特诏进阶朝列大夫致仕绪山钱君行状》中云:“乙未冬,丁内艰,归越”。⑤ 就国图黄本本身看,卷首黄绾序在癸巳年(1533),卷中也看不到与闻本成刻在乙末年说法相冲突的情况,但与正月、二月成刻的说法则有冲突,即前引《别录》卷十所附《叙迟留宸濠反间遗事》末尾“嘉靖乙末八月”钱德洪识语。仅以这一点而言,国图黄本成刻或当在乙未八月后了。不唯如此,其间更有曲折,按钱德洪的说法,《别录》或更早刊刻,曾单行于世。 二、《别录》先行刊刻 关于《别录》曾先行刊刻,钱德洪有如此回忆: 德洪昔裒次师文,尝先刻奏疏、公移,凡二十卷,名曰《别录》,为师征濠之功未明于天下也。既后刻《文录》,志在删繁,取公移三之二而去其一。沈子启原冲年即有志师学,搜猎遗文若干篇,录公移所遗者类为四卷,名曰《三征公移逸稿》,将增刻《文录续编》,用以补其所未备也。出以示余。……隆庆庚午八月朔日,德洪百拜识。⑥ 此段话出自隆庆四年庚午(1570),乃钱德洪晚年追忆,此中所述牵涉头绪颇多。“既后刻《文录》,志在删繁”,此《文录》当指一般之所谓“闻本”,这是现存文献中,钱德洪唯一道出其后来所编订的“闻本”有删除的情况。只是此中所言,删繁的对象是先行刊刻的《别录》。以钱本人言,从国图黄本之闻本到一般所谓“闻本”《文录》部分的删除,应该是他不愿提及的。此处所谈论的又是关涉“公移逸稿”的问题,故唯就《别录》而谈。然钱谓先刻的《别录》达二十卷之多,则或出于晚年记忆之误。联系于国图黄本与相关文献,《别录》先刻,可能性很大,可资佐证者有以下数端: 其一,国图黄本《文录》(含《外集》)部分每卷皆存在较多的墨钉,由此可见,该部分的刊刻尚未经最后的校正,可说尚未完工。《别录》部分则墨钉绝少,可以说是成熟的刻本了。《别录》先刻,《文录》按照《别录》之版式后刻,有此可能。 其二,《文录》(含《外集》)部分无目录,《别录》部分则于卷首详列卷中各篇目录。此再证《别录》为成熟的刻本,《文录》为初步完成尚未成熟的刻本。 其三,范本重刊国图黄本时,不仅《别录》刻版荡然无存,所据纸本亦只有前十四卷的《文录》部分(包括《外集》)。《文录》《别录》,合而印之则为一书,分而印之亦可独立各成一书。 其四,邹守益信可确证《别录》先刻,其《简黄勉之》云: 近与双江诸兄再会青原,同志之集,凡二百余人。……绪山在师门久,所得最深,须痛与扫荡,悉使荡荡然无一物,方可语屡空之室。不然,亿则屡中,直与辟喭同为渣滓耳。佛者之教曰:佛无知见,知见乃魔。吾辈乃以知见求圣,将无认魔为佛乎?文集鸠工,如鄙人之见,只欲删繁就简,以无违先师之志。不然,恐添学者一重知见矣。⑦ 邹此信年月可得考定,所云“青原再会”,其《录青原再会语》末云:“嘉靖甲午闰月己卯,同志再会于青原,二百余人。”⑧二者所言当为一事。是年闰二月,可知邹此信作于嘉靖甲午闰二月后不久。邹写信的对象是黄省曾,其人即家于吴,乃钱德洪“重为厘类”的共事者。邹守益此时已从黄处获悉“文集鸠工”,亦即付刻之事。联系到前所述钱德洪在“广回舟中”尚在斟酌体例,先此付刻者应只能是体例无争议的《别录》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