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句教”是阳明心学传统中广为流传的论说，体现了鲜明的心学特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阳明本人提出的“四句教”影响最大。但是作为心学殿军的刘宗周对王阳明的“四句教”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并给出了他的修改版。对于刘宗周的“四句教”问题，前人评价各不相同，如牟宗三认为刘宗周归显于密，唐君毅认为其是王学传承，张岂之认为其纠正了王学问题①。支持刘宗周对四句教修正的占大多数②，也有学者③认为刘宗周是对王阳明的误读，如牟宗三认为刘宗周对王阳明的批评一无是处。④杨祖汉则认为刘宗周的批评不合理处实多，与王阳明的本意距离甚远。⑤ 然而，从道德动机的形成看，可以发现刘宗周的修改有着内在合理性。道德动机指的是人做出道德行为的原因，一般通过知、情、意形成。“四句教”是对心意知物和善恶动静的集中论述，因而体现出了提出者对道德行为成因的不同理解。因此，本文试图以道德动机的讨论说明刘宗周“四句教”的价值和意义，丰富对刘宗周哲学的研究。 一、“四句教”与王学发展的流弊 “四句教”与善恶问题密切相关，可以说是心学对善恶问题看法的集中体现，也是王学传统中诸多核心概念的集中体现。梁启超指明了“四句教”在阳明心学发展中的位置，他认为“此是王门一大公案。所谓四有句、四无句之教也。后此王学流派纷争，皆导源于此”⑥。“四句教”是王门思想分歧的源头，从阳明四句分裂出龙溪、德洪四句，在不同路向上发挥了王阳明潜在的思想内容。 刘宗周是晚明时人，王学传播已泛滥许久，弊病丛生。在王学流变的过程中，王畿是其中的关键，而王畿的思想特点，如岛田虔次所言，王畿“从本来就是禅的阳明学中，除掉了儒家思想的最后一点内容，把它完全变成禅宗那样的东西”⑦。或许阳明学并未因为王畿的“四无”说完全变为禅学，或者说禅学在发展中也已变得并非原来的样子，但不可否认的是，王畿为后世“狂简”的心学工夫大开方便之门。汤斌为刘宗周的文集作序时指出：“至龙溪四无之说出，益洸洋恣肆，纵横自如，儒佛之藩篱尽撤，其流弊有甚焉者。”⑧王守仁致良知的思想，返本归原，正能救末学的弊病，但是有时给悟性上乘的人讲就会遗漏下乘的，偏重一边而失却中道，门人往往继承空虚的见解，不知道致良知的方法。到了王畿讲四无学说，更加没有约束，儒教佛教的界限彻底被打破，思想流弊更有甚于此的，所以高攀龙、顾宪成用性善学说救治。如果学问能力不够踏实，心没有主管，徒然从语言文字上思考理解，根基没有树立，枝叶则不能真正生长，所做的努力不外乎词句文章，但却想有根本性的破立成绩。 相较王阳明，王畿的“四无”说言：“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⑨虽然王畿的说法本不是为彻底的禅学而言，但是在流变过程中必然推导出“无需善恶”这样的结论，进而弃实就虚，从源头上解决了道德实践。当然，流弊的责任不能简单归结到王畿身上，但是向心上做工作本质上是心的自我运动，自我成长、自我否定、自我回归，王畿“四无”从天泉证道时就未对心考虑地那么全面，就像王阳明所言王畿的思想主要适用于“利根之人”，如此看来至少说明王畿自身的哲学思想并不像王阳明谨慎。 至于王阳明的思想，刘宗周言：“王守仁之学，良知也，无善无恶，其弊也必为佛、老，顽钝而无耻。”⑩王守仁的思想是良知之学，无分善恶，这样的学问弊端一定是佛、老化的，没有规矩，没有耻辱之心。在刘宗周看来，王学在后世出现诸多问题，症结就是无善无恶，虽以良知为中心，但是心体无善无恶最终必然会堕入佛、老的空寂学问。也就是说，刘宗周认为现实的道德实践必有内在于人的心性基础，心性善是道德动机的来源。 《明史》对此的记载为： “自王守仁后……皆杂于禅……宗周忧之，筑证人书院，集同志讲肄。且死，语门人曰：‘学之要，诚而已，主敬其功。敬则诚，诚则天。良知之说，鲜有不流于禅者。’”(11) 此条讲到，从王守仁之后，王学均掺杂许多禅学的内容。刘宗周担忧于此，便建设了证人书院，聚集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讲学研讨。刘宗周临终前，对他的门人说：“学问的要旨，只是一个诚，主敬是诚的工夫。敬就是诚，诚就是天。良知学问，没有不流变成禅学的。”在《明史》的修撰者看来，王阳明之后的心学思想没有不掺杂禅学的。在刘宗周眼里，诚敬学问与王学良知学问截然不同，良知之学容易变成禅学，诚敬之学则不然，说明诚敬是实在的工夫，从实处出发，也落到实处。如周敦颐所言：“释氏虚，吾儒实。”但是不容忽略的事实是，东汉之后的思想，已经或多或少地与佛教有关，三教在历史进程中也是相互借鉴，在矛盾冲突中达到了和平共存的结果。宋代时，理学的产生更是以佛教为对手而致思的(12)，在此过程中必然会有类似的思想结构出现，元明更不必说。但是儒相比于佛并不全是所谓虚无、空寂路向的本质必然是思想内容不同，而非思想形式，即对伦理秩序的维护。与王阳明相同，王畿“四无说”的本质问题仍是可能取消人间的伦常，而这种倾向的哲学表现首先就是无善恶，也就是说，将认识和价值的关键放在了“无”之上，然而归根结底，“无中生有”总是个逻辑难题，除非无非无、无中有有(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