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琴论》《琴经》看宋代琴书的托名现象

　　在郭茂倩《乐府诗集》中，“琴曲歌辞”是唯一一类依托于单一乐器的歌诗艺术。“琴”之独特，无需赘言。不少琴曲本事，与圣贤修德治化或贞士烈女的人生遭际有关，故琴歌创作中颇多采用托拟古人口吻的现象，这也是历代琴歌显著的文体特征。相对而言，在唐末五代之前，琴学文献中的托名著书现象并不突出。入宋以后，一些假托历史名人的琴书不仅盛行于世，甚至进入皇家馆阁，见诸官私书目文献。谢希逸《琴论》、诸葛亮《琴经》就是其中的两部。时人之托名动机为何？被托名之人身份有何独特之处？其在琴学史、文化史上又有哪些影响？本文拟结合宋代琴学的时代特性，着眼于这两部书的作者署名、内容、著录、流传及影响，冀对上述问题有所释答。

　　一、《琴论》及其作者身份所指

　　宋代典籍中屡见署名谢希逸的《琴论》。因南朝著名文人谢庄字希逸，故一般认为《琴论》作者即谢庄。但史书本传不言谢庄善琴，迄唐末五代亦未见谢庄作《琴论》任何记载。宋元以后该书散佚，明清类书录其佚文已有所漫漶，谢希逸之时代身份遂成疑点。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学界关于《胡笳十八拍》作者问题讨论时，刘大杰曾推测《琴论》作者谢希逸“是晚唐、五代人”，但其说旋遭驳议①。本世纪又有学者提出谢希逸非刘宋谢庄，而是赵宋时期另一人②。笔者重新梳理了史料，仔细考察相关佚文及谢希逸名下数种琴书名目，认为《琴论》作者谢希逸确指向刘宋谢庄，但其书可能是宋初人托名所作。

　　1.宋代典籍中郭茂倩《乐府诗集》、吴曾《能改斋漫录》曾直接引述谢希逸《琴论》内容。《乐府诗集》引《琴论》凡十四见，除“琴曲歌辞”题叙未具作者名外，余十三处均称“谢希逸《琴论》”，分别见诸卷二十九、四十一、五十七、五十八《王明君》《楚妃叹》《梁甫吟》《白雪歌》《神人畅》《思亲操》《襄陵操》《霹雳引》《文王操》《克商操》《神凤操》《思归引》《八公操》等题解。《乐府诗集》卷五十七“琴曲歌辞”题叙曰：

　　《琴论》曰：和乐而作，命之曰畅，言达则兼济天下而美畅其道也。忧愁而作，命之曰操，言穷则独善其身而不失其操也。引者，进德修业，申达之名也。弄者，情性和畅，宽泰之名也。③

　　所引《琴论》虽未具名，然《乐府诗集》所引唯谢希逸名下之《琴论》。且据存世文献，北宋前期并无他人所著《琴论》者。故上述文字仍当出自郭茂倩所见署名谢希逸之《琴论》。《乐府诗集》中亦有署名谢庄的作品，如郊庙歌辞《宋明堂歌》《宋世祖庙歌》。郭茂倩于同一部书中既称谢希逸，又称谢庄，是否有区别二者身份的特别意识？其实未必。“郊庙歌辞”的文献来源是正史乐志或礼乐志。谢庄这两组歌辞乃郭茂倩据《宋书·乐志》辑入，复引《南齐书·乐志》以为《宋明堂歌》题解。《宋志》《南齐志》皆署作者名为“谢庄”，郭氏乃据之而录。而《乐府诗集》引“谢希逸《琴论》”仅作为题叙、题解之用，与正文作者署名未必一致。正如《乐府诗集》对元稹署名，于诗歌正文题元稹，于“新乐府辞”题叙中又称“元微之”。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五“辨误”条载：

　　

　　吴曾为两宋之际人，较郭茂倩生平略晚。其引谢希逸《琴论》“胡笳明君二十八拍”，异于《乐府诗集》诸本⑤。“间弦明君十九拍”，《乐府诗集》各本皆作“九拍”。可知吴曾所据谢希逸《琴论》另有底本，非转引《乐府诗集》而来。⑥

　　2.除《琴论》外，宋人典籍提及谢希逸名下又有《琴名》《雅琴名录》两种琴书。朱长文《琴史》卷四“谢希逸”条目：

　　谢庄，字希逸，以文藻风独冠当时。历典枢要，以中书令卒。史虽不言其善琴，然故传希逸作《琴名》，今所存古人名氏，班班可识，意即希逸所撰也。非属意于丝桐者，讵能懃懃于此哉。⑦

　　朱长文生活年代同于郭茂倩。今见宋人典籍中，朱长文《琴史》最早将谢希逸与刘宋谢庄视同一人。是书成于北宋元丰七年（1084），由朱长文精心结撰而成，为我国首部古琴专题史书。《琴史》未言谢希逸著《琴论》，而是提及另一部书《琴名》。据“故传”二字，《琴名》似行世已有一段时间。由于此前史书并无谢希逸善琴之明确记录，时人或疑《琴名》为托伪之书。要之，时人虽有怀疑《琴名》非谢希逸撰作，但并未否认此谢希逸即南朝谢庄。

　　郑樵《通志·艺文略二》“琴”类又载：“《雅琴名录》一卷，谢希逸。”郑樵为两宋之际人，较朱长文、郭茂倩生平略晚，与吴曾同时。此为宋人所录谢希逸名下除《琴论》《琴名》之外的第三种琴书。

　　3.宋代典籍关于谢庄名下琴书之记载。《崇文总目》“乐类”曰：

　　《琴谱三均手诀》一卷

　　宋谢庄撰，叙唐虞至宋世善琴者姓名及古曲名，言琴通三均，谓黄钟、中吕、无射。⑧

　　《崇文总目》成书于庆历元年，由仁宗朝王尧臣等编纂而成，是北宋一代最大官修目录书。此条为清四库馆臣自马端临《文献通考》辑出，又见《文献通考·经籍考十三》。依《崇文总目》体例，撰者若为赵宋人，姓名前一律冠“皇朝”字样。此云“宋谢庄”意即南朝刘宋谢庄无疑。

　　王应麟《玉海》卷一百十“音乐”类“唐琴谱 琴书 琴声律图”条载：

　　《书目》：宋谢庄《琴论》一卷，叙尧至宋凡九代善琴者姓名及古曲名、琴通三均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