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近代的儒教“日本化”与经典解释的困境 黑住真在《近世日本社会と儒教》中指出,关于东亚社会思想权威与政治统御的确立,需要关注两个领域,一是作为国家社会之中心的祭祀、信仰领域,二是类似于科举体制等作为权威的知识领域。在近世的中国与朝鲜,以朱子学为代表的儒教占据了思想的主流。而德川日本却与此不同,在武家支配的政权内,儒教虽然蚕食了神道、佛教的思想市场,但始终未在政治思想的层级中一家独大。①因此,总体上日本的儒教一直没能具备宗教和政治上的正统性。但是,在明治以降的近代时期,儒教却屡屡与政治纠缠不清,甚至因此蒙上一层丑陋的面纱,使得学界耻于谈论近代日本儒教理论的发展。 耻于谈论近代日本儒教,是因为事实上儒教在明治之后的多个场合沦为帝国意识形态的工具。不管是进行“皇权神化”的爱国主义阐述的井上哲次郎,还是以孔子教作为醇化皇道之手段的服部宇之吉,或者是以“皇道”释“王道”的高田真治,在他们的学说里,本来具备了普遍意义上的纯粹学问、拥有丰富可能的儒教,在近代被表述为“日本式”的东西。平石直昭和吴震都犀利地指出了这一点,尤其后者基于前者“近代化”与“日本化”两个视角,在《当中国儒学遭遇“日本”》一书中,深入剖析了日本近代儒教的“日本化”,指出在该现象中,蕴含了儒教成为“皇国道德”工具的特殊性文化立场②。 而即使与政治无关,仅将视角停留在该时期作为学问的儒教,或曰汉学身上,也有学者指出,明治时期的汉学对儒学思想有一种明显的矮化。渡边和靖在《明治漢学の課題》③批评道,“汉学”一词作为一个有近代性意味的词汇,本身就意味着从德川时代具有普遍性意义的“儒学”,向一个特殊的地域性学问的“跌落”。他认为,近代的这些汉学家在寻找汉学新路的过程中,走向了对“形而上学的抛弃”,并且不再关注真正有意义的普遍问题,汉学沦为一种被动的学问。另外,在这些研究中,儒教被强制理解成一种“政治思想”“道德学说”,一方面为所谓的国民道德性建设提供养料,另一方面被裹挟在社会政治的快速变动中。在检视近世到近代这一激变时期向“日本化”跌落的经典研究中,根本通明(1822~1906)是一个值得被关注的对象。④ 二、“国体论”与儒教的联结 根本通明的学问,是根深叶茂的日本地方藩校儒学教育的产物。他幼年就读于秋田地方学校明德馆,年逾五十方离开秋田县前往东京。据他自述:“余幼专好程朱之学。及长,读《通志堂经解》,自宋至明初群儒众论悉备矣。”明德馆所用教科书为中国明代广泛刊布的《易经大全》,即程朱《传》《义》合刊本;后来他详读清代编著的《通志堂经解》,于历代易学皆有涉猎;又受到明代学者郝敬与日本古文辞学的影响,对程朱易说屡有不满,逐渐在不断的学习与批判中塑造对易学的自我认识,形成了堪称另类的“一家言”。作为一个出生于地方、受教于地方的儒者,其汉学素养丝毫不逊于江户、京都的其他学者⑤。虽然对《论语》《诗经》等经典亦有涉猎,但根本通明以对《周易》的经典诠释为专长,以易学者的面目立世,著有《周易讲义》《读易私记》《周易象义辩正》《周易三十六变复古筮法》等,可以说其易学素养能代表日本近代儒教的最高水平。 当时日本的旧汉学方面,像冈松甕谷《论孟懿子问孝之章》、三岛毅《尚书古今文九家系表》、根本通明《周易象义辩正》一类致力于经书解释的作品已经相当稀少。在这样的背景下,通明的经学解释显露出的纯正汉学素养,已使他区别于当时其他致力于“汉学革命”的儒者,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孤芳自赏的意味。加之他本人个性孤傲,自负学问无人能及,曾豪言“自己若死,日本汉学亦亡”,故而对其易道“一家言”充满自信,发出“天道易义,独存于我邦”⑥之壮语。他自述学易六十余年,虽夙修周孔之道,但意在别作易道宗旨,领悟到《周易》一书所藏“先儒未达之秘旨”为“皇统一系万世不易,乃易之道”。⑦所谓“皇统一系”,在明治日本特殊的历史背景看来,则是显著地宣扬日本文化固有性,强化近代民族国家意识形态的日本“国体论”。 “国家”“民族”的政治概念,在西方基督教文化圈中是随着世俗化的过程逐步建立的,但在日本等亚洲各国,乃是伴随着近代化的进程而被整备起来。据学者尾藤正英的研究,“国体”观念虽然在明治日本天皇制统一国家的形成过程中,作为指导国家形成的理念而得以成立,包含了神道、日本国学、水户学等多方面因素,但在历史的深层之中抽象出“国体”的原理,以本国文化的固有精神说明国家概念的神圣性,其构想始于江户时代后期。⑧而明治20年(1889)发布、明治二十一年(1890)施行的“大日本帝国宪法”,及明治23年(1891)颁布的《教育敕语》又将这种构想固定了下来。其中规定“第一条 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大日本帝国ハ万世一系ノ天皇之ヲ統治ス)”,“第三条 天皇神圣不可侵犯(天皇ハ神聖二シテ侵スべカラズ)”,强调了万世不变的天皇统治的永恒性与神圣性。这些文本是日本强化近代民族国家意识形态的重要基盘,文本的意图是将以天皇为象征的“国体”绝对化。⑨由于天皇的永恒性,一些意识形态上的政治要素被视为禁忌,例如革命或者变易政体等。因为只有否定了革命与政权变易从观念到现实的可能,才能确保天皇、以及天皇代表的“国体”在历史时间上的不可间断。这一要求成为“国体”问题与根本通明以《周易》为主的儒教论的关键联结点。 在思想来源上,虽然国体概念是近代的产物,但日本的“国体”精神往往被国体论者们上溯至历史上的日本本位文化要素。而这一概念与中国思想的关联在哪里,目前学界难以达到一致的结论,但即便如此,借用中国的经书与古代典籍的思想资源来说明其政治理念,也是一个无法否定的事实。一个显著的证据是,1890年上述《教育敕语》发表之后,内藤耻叟、重野安绎、井上哲次郎等人纷纷发布对该文本的解释,便足以说明儒学者与“国体”说的定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例如,在合理化国家的形式之上,日本儒学者重在说明作为统一国家象征的天皇的尊崇性,屡次借用《论语》中尊崇周礼、反对僭越的思想,多次强调朱子学的政治主张中尊王思想的相关阐述。因此,研习儒教经典的江户、明治期的儒学者们,在观念的世界里如何折衷这种立场并不一致的知识与政治意识形态,甚至是如何反过来基于对国家的归属意识,而从来自他者的典籍中树立起“国体”,是一个颇能引人深思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