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45—1846年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实现了哲学变革，确立了以生产逻辑为基础的历史唯物主义框架。但这并不意味着，将这一历史唯物主义框架推广到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分析，就可以得出《资本论》的结论。按照我的理解，自《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马克思的思想再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即从人类学意义上生产逻辑出发的解释框架走向了以资本逻辑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社会科学批判框架。在这一新的框架中，人类学意义上的生产逻辑仍然存在，但被资本逻辑统摄。①如果这一理解能够成立，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讨论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的理论分期，特别是自《德意志意识形态》后马克思思想发展过程中的逻辑转变及相应的思想时段，加深对马克思哲学的理解。 一、关于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分期的不同理解 如果以《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为界，对于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分期的讨论主要有几种不同的思路。 一是抬高《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作用，认为这一文本中所蕴含的丰富思想在马克思晚年的《资本论》中被抛弃了，从而形成了两个马克思的理论分期。1932年《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全文发表，在西方学界引起了重新理解马克思的热潮。针对第二国际以来带有教条化的思路，“西方马克思学”中的不少学者认为《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以人的自由自觉的类本质及其异化批判的马克思，才是真正的马克思。例如比利时的社会民主党人德曼在《新发现的马克思》中就强调，这部手稿中的人道主义思想才能代表马克思的根本思想，体现了马克思思想的顶峰。有学者认为这部手稿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启示录”。因此，需要以这种人道主义来修正第二国际以及当时苏联形成的、带有经济决定论的历史唯物主义。早年马克思与晚年马克思是对立的，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由此可以划分为两个大的时期：即早年以人道主义为内核的时期和以《资本论》为代表的晚年时期。这是两个不同的过程。 二是以《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为标志性文本，认为马克思实现了哲学变革，走出了早期的人本主义理论框架。这以阿尔都塞为主要代表。他认为，判断一个哲学家的思想，要根据蕴含在其思想中的“总问题”，其他问题只有置于总问题中才能得到理解。在青年马克思那里，人本主义构成了其总问题，这是费尔巴哈的问题框架。“在1842至1844年间，不仅马克思所使用的术语是费尔巴哈的术语(异化、类存在、整体存在、主谓‘颠倒’等等)，而且更重要的显然是：他的哲学总问题在本质上也是费尔巴哈的总问题”②。这一问题框架深陷于近代以来西方的意识形态中，呼唤主体构成了这一意识形态的内核。在哲学上，这种意识形态既表现为经验论，也表现为唯理论，这两者构成了经验主体与先验主体的互补性论证。经过1845年的哲学变革，马克思走向了科学的历史理论，这是以生产力、生产关系、基础与上层建筑等不同范畴建构的新的理论框架，从而发现了“历史”这一新大陆。在阿尔都塞的这个讨论中，马克思的思想发展明显被区分为两个时期：即人本主义时期与科学的历史理论时期，这是一种认识论的断裂。 三是以《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为文本依据，以人的类本质为内核的人本学逻辑，并将这一逻辑贯彻于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过程。在弗洛姆看来，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到《资本论》，马克思的思想存在着一以贯之的理论主题，即人的自由发展与解放。这一主题通过以下几个方面展现出来：第一，资本主义社会是一个人的本性异化的社会。异化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一手稿中的核心主题。马克思从劳动产品与劳动者的异化、劳动过程的异化、人与类本质的异化、人与人的异化等四个方面进行了概括。弗洛姆认为，资本主义社会仍然处于异化之中并使异化达到了顶峰。第二，社会主义的根本目的就是人的解放。这种解放就是要将人从异化状态中解脱出来，使个人的个性得到发展，使人的潜能得到实现。要实现这一目的，就是要创造出一种生产的形式和社会的组合，一种新的社会存在。在这种新的形式与组织中，人能够复归于自身，从异化中解放出来；人不再以异化的竞争来进行生产，而是以联合的方式进行生产。一方面创造出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条件，另一方面这个过程本身就体现了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原则。这是“人的本性的第一次真正的出现，真正的实现。马克思认为，社会主义是一个允许人得以通过克服自己的异化而实现自己的本质的社会”③。第三，马克思哲学以劳动为本体论。在他看来，只有关联到马克思的劳动概念，才能理解马克思关于人的自我实现的概念。劳动不仅是一个经济学的范畴，更是一个人类学的范畴，它包含着马克思的人道主义立场的价值判断。同时劳动是人的自我表现，是人的能力的一种有意义的表现，体现了人的创造性。“独立和自由是以自我创造的行动为基础的”④。这是一种体现人的存在与价值、人的自由与独立的本体论设定。第四，弗洛姆特别强调，马克思的思想发展具有连贯性，即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马克思一生的理论主题，“青年马克思”与“老年马克思”相对立的说法是站不住脚。 第四种界定体现在当前学界对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分期的主导性理解中。在这一界定中，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过程从总体来看可以划分为两次重要的转变：即早年从自我意识为内核的理性主义向以人的类本质异化及其复归为内核人本主义的转变，从人本主义向以《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为标志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转变。从自我意识向人本主义的转变，体现了马克思批判理论的逻辑进展，同时也是马克思整合哲学、政治经济学与社会主义思潮的第一次尝试；虽然这一人本主义思路有着强烈的批判性，但尚不能完成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科学分析。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实现了哲学变革，形成了从生产逻辑出发的历史唯物主义；这是对社会生活的科学分析，为他批判资本主义社会打下了科学的基础。虽然在不同时期间的转换逻辑上存在着差异性的解释，但从总体上来看，两次逻辑转变所形成的三个不同时期，得到了理论界多数学者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