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技术与低技术的辩证关系中把握作为新质生产力的艺术

　　从人类古老的造物和表意活动中，逐渐发展和分化出造物艺术和表意艺术，及二者多样化的混合形态。在前现代时期，造物艺术的“艺术”，同时也可以看作那个时代的“技术”，体现了一个时代生产力发展的水平；表意艺术则更多与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相关，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表意艺术，如各种类型的雕塑、绘画等，共享着造物的技术手段。

　　近代中国在引进西方现代科技的同时，也引进了西方的古典表意艺术体系——“美的艺术”。相对于这一体系，那些未能进入这一体系的传统造物和表意艺术，被习惯性地称为民间艺术、装饰艺术、手工艺、工艺美术等。面对现代工业制造体系，人们往往倾向于认为“手工艺”——传统造物艺术或采用造物手段的表意艺术作为一种低技术艺术，是一种落后的生产力，它注定被淘汰或仅仅作为一种过时的遗产被保护；而在纳入“美的艺术”体系的表意艺术领域，人们或者认为表意可以与高科技无关，或者认为高科技仅仅是艺术表达的一种手段，从而对建立在高科技基础上的新的表意艺术类型缺乏应有的认知。

　　上述观点各有偏颇。本文尝试站在一种新的艺术分类基础上，结合艺术现代化的实际历史经验，从艺术哲学和社会学角度对上述观点进行反思，以期获得一种面向前沿艺术实践的思想出发点。

　　

　　景德镇陶溪川艺术市集 2023 笔者摄

　　一、从造物与表意的区分看艺术与技术的关系

　　众所周知，科技的进步与艺术的进步并不能画等号。但是，一方面认为包含了各类装饰画在内的“工艺美术”是一种落后生产力，另一方面又认为同样都是手工制作的油画、国画等“美术”品类有永恒价值，这无疑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这种自相矛盾提示我们，原有的艺术分类方式或许存在问题。

　　人们用不同的材料、工艺制作出具有独立结构和意义的画面，是为绘画。绘画原有许多不同的形式，未见得都是平面的或用笔绘制的，例如绣画用针，竹刻用刀，瓷器、漆器上的画面多半不是平面的。事实上，油画、国画不过是可移动的平面绘画中的一种，并不必然比其他类型的绘画更“高级”。弄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便可以将油画、国画等“美术”品种和装饰画、工艺画等“工艺美术”品种一并归入手工艺术大类，然后再思考它们与科技的关系。

　　在手工艺术大类中，有必要作出的重要区分不是美术与工艺美术，而是造物艺术与表意艺术。这种区分与实用和审美的区分有很大不同。与传统美学的假定恰好相反，表意艺术未必都适合以个人好恶来评价，给人带来感官愉悦的造物艺术反倒更适合审美标准。造物活动之所以发展为造物艺术，是因为人们对生活产生了更精致的感官需求。造物艺术为感官愉悦服务，而表意艺术是对群体观念信仰或个人思想情感的艺术表达，是一个平行的精神世界在现实世界中的物质呈现。

　　作为手工艺术的造物艺术和表意艺术，在工业革命以来的现代化进程中，有着不尽相同的命运，与科技的关系也不尽相同。科技生产力对于传统造物方式来说是颠覆性的，却并没有颠覆造物艺术。科学技术解放了生产力，这不仅史无前例地解决了全人类的温饱问题，而且使越来越多的人有了追求美好生活的可能。因此，一种新的造物艺术——依托于工业生产的现代设计迅速发展起来。大工业生产的现代生活产品，既可能是粗制滥造、品质低廉的，也可能是精工细作、材美工巧的。不过，与给人带来美好生活感受的现代产品相比，传统造物艺术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优势和特色，在小众的、多元化的美好生活需求中依然占据一席之地。

　　

　　2024年景德镇陶溪川“新青年实验艺术双年展” 笔者摄

　　在工业化进程中，传统造物艺术并没有走向灭亡。在陶瓷工业之外，手工陶瓷依然有市场；在化工产业之外，大漆材料仍然发挥着造物的功能；在现代纺织业之外，纯天然手工的织绣印染仍然有市场。在后工业时代，传统造物艺术具有显著的当代价值，以至于在社会创新发展中起到某种引领性的作用，例如，一些传统工艺产区无论在规模、数量还是在创造力、活力上都超过了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

　　事实证明，传统造物艺术并没有因为它们在生产力上的“落后”而被现代造物艺术全面替代。但这并不是说科技不能助力传统造物艺术发展。与现代造物艺术相比，传统造物艺术的最大优势在于亲近自然——利用天然原材料，依赖心手合一的方式进行艺术生产。引入现代科技，并不必然会破坏这些优势，相反，材料检测、工具和装备改良倒是可以促进传统造物艺术的发展。例如，益生菌可以提高靛蓝提取率，纳米级研磨技术可以使陶泥更细腻或釉料色泽更美，抽真空生漆加工设备不仅能提高制漆效率还能提升其质量，工具革新可以使玉雕、核雕、木雕、金属工艺等达到古人难以企及的精度和审美效果，数字智能技术可以用于传统工艺的记录、复原、生产和展示传播等。

　　与造物艺术不同，表意艺术在现代化进程中经历了不尽相同的命运。在前现代时期，表意艺术征用语言、身体、物质材料等自然物，并将它们驯化为专属的表意媒介，形成不同的媒介传统。例如，在表意的绘画活动中，要将矿物加工为颜料，是为第一媒介；继而将第一媒介转化为第二媒介，使物质性的颜料转化为精神性的色彩，形成色彩语言。在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艺术现代化进程中，起先发生的是第二媒介的科学化，并由此建立了色彩学、透视学、乐理等科学理论；工业革命后，这套科学理论被用于指导第一媒介的生产，并最终促使表意媒介发生巨变，例如，从古钢琴到现代钢琴再到电子琴，从透视画法到透视装置再到摄影、电影乃至虚拟成像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