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Idee/idea)与“理想”(Ideal/ideal)是德国古典美学的核心概念。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指出:“本来,理念意味着一个理性概念,而理想则意味着一个单一存在物、作为符合某个理念的存在物的表象……但毕竟不能通过概念、而只能在个别的描绘中表现出来,它是更能被称之为美的理想的。”①“审美[感性]理念是想象力的一个加入到给予概念之中的表象,这表象……对它来说找不到任何一种标志着一个确定概念的表达”②,即美的理想以理性理念为基础,通过感性化的方式,用个别形象来展现理性理念,审美理念则是想象力创造出来的象征性的直观形象。黑格尔沿用并发展了这两个概念,他在《美学》中认为,“美本身应该理解为理念,而且应该理解为一种确定形式的理念,即理想”③,“当真在它的这种外在存在中是直接呈现于意识,而且它的概念是直接和它的外在现象处于统一体时,理念就不仅是真的,而且是美的了”④,即艺术的理想指内容不是抽象地展现自身,而是融汇到具有定性的事物当中,美的理念则指概念直接与它的外在形象处于统一体,因而对象事物的感性存在被取消,成为概念的感性显现。歌德、席勒、德国浪漫派等也不同程度地发展了这两个概念。“理念”和“理想”同样是德国哲学家、文艺理论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早期艺术批评的关键,他既注重这两个概念的传统,又对其予以创造性发展。本雅明在《德国浪漫派的艺术批评概念》(以下简称《浪漫派》)中充分阐释了“理念”,在《评歌德的〈亲合力〉》(以下简称《歌德》)中充分阐释了“理想”,并且这两个概念之间形成强烈的张力,推动着他的艺术批评的进程。 一、艺术批评的聚焦:“理念”与“理想” 《浪漫派》将论题严格限制在“艺术批评概念”上,更确切地说,是早期德国浪漫派的艺术批评概念。一方面,对艺术批评概念的研究不同于一般意义上对艺术批评的研究,后者关涉具体的艺术作品,而前者“是一项哲学课题”⑤;另一方面,艺术批评概念也不同于哲学的批评/批判(Kritik),不是康德意义上的认识论方法和哲学立足点。换言之,本雅明的“艺术批评概念”既有其哲学基础,以哲学的认识论为前提,又不同于哲学批判主义,而与艺术理论关联。本雅明正是从这两方面确立起他的艺术批评观念。 从前一方面来看,本雅明写作此文有其所针对的时代问题,即当时流行的对浪漫派理论的误读。⑥19世纪至20世纪的德国在精神和文化上处于极端匮乏的状态。1901年11月,一批中产阶级的后代在柏林附近的小镇施特格利茨组建了一个以“漫游”为主题的协会即“候鸟协会”(Wandervogel),期望通过漫步于森林的方式来逃离由父辈主导的城市生活。此后,海德堡、耶拿、哥廷根、斯德丁、汉诺威、布雷劳斯等地的青年人也纷纷聚集起来,形成声势浩大的“青年运动”,以抵抗过度理性化的体制和氛围。于是浪漫主义成为急于摆脱理性束缚的青年学生的精神同盟。⑦然而,青年运动的不同分支甚至同一分支内部对浪漫派的理解各有不同,其中典型的一种是极力凸显个体感受和主观体验,这在本雅明看来是应当警惕的。他在1916年末写给参加青年运动的朋友(但很快与之断绝来往)赫伯特·贝尔莫尔(Herbert Belmore)的信中表示,一旦让批评成为评价活动,似乎它有权对事物做出好坏等价值判断,就已然损害了它的本质。⑧他恰恰要反对这种主观的、从外在施加的评价,而将批评的标准置于客体本身:“批评是对艺术作品的损毁,但不是高扬主体意识(浪漫主义),而是产生知识(真理意义上的)。”⑨因此,他摒弃由批评主体所进行的具体批评实践,而从艺术批评的哲学根基出发重建艺术批评。 从后一方面来看,本雅明也是以自己的艺术批评观念回应自古希腊至康德以来的批评/批判。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序》中指出:“但我所理解的纯粹理性批判……是对一般理性能力的批判,是就一切可以独立于任何经验而追求的知识来说的,因而是对一般形而上学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进行裁决,对它的根源、范围和界限加以规定,但这一切都是出自原则。”⑩“批判”指限定纯粹理性(知性)的运用范围,不让它超越自身范围而恣意运用,但不是指它要经受外来的批判,而是指它的自我批判。(11)在批评/批判的认识论基础和内在指向上,本雅明赞同康德的观点,然而,本雅明认为,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归根结底是基于人的先天认识原则,依据原则进行规定,但这样一来就使批评/批判隶属于主体的认识。这一点同样反映在审美领域,“凡是在一个客体的表象上只是主观的东西,亦即凡是构成这表象与主体的关系、而不是与对象的关系的东西,就是该表象的审美性状”(12)。如果我们对一个对象的形式通过单纯的接受、感受、领会,发现它并不与某个概念发生关系,却适合于我们主观的目的,从而产生愉悦的情感,那么它就是美的,即审美判断力批判被置于主体诸认识能力的协调一致当中。 本雅明反对批评以主体的认识能力、认识原则为标准,而主张批评应通向客体,通达客观真理,所以他从康德的批判概念转向德国浪漫派的艺术批评概念,“创立艺术作品的批评,而不是一种哲学批判主义,乃是浪漫派的永恒功绩之一”(13)。本雅明在写给贝尔莫尔的信中已经表示:“语言只存在于积极的事物中,并且完全存在于争取与生命最热烈的统一中;它并不保持批评的显象,即区分好坏的

;而是把一切重要之物都转移至内部,把危机转移至语言的核心。”(14)“危机”(Krisis)和“批评/批判”(Kritik)均源于希腊语

,其含义是划分、选择、判断、决定,据此,“危机”指异议和争议(也指已达成的和已通过的决定),“批评/批判”指对冲突的和有争议的过程(一个危机)的决定,因而从词源上看,没有真正的危机就没有批评/批判,但危机却是康德的批判概念所要摆脱的东西。(15)只有在客体领域才会发生危机,囿于主体内部、依主体的认识原则去看待客体则不会发生任何危机。他在《浪漫派》中进一步表明,相较于康德,德国浪漫派才真正地通往客体本身,通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