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西美学和艺术领域中,艺术和美能否表达客观真理的问题始终是核心论题之一。在这个问题上,人们不约而同地通过对“虚拟”“虚构”“想象”等问题的讨论,辨析二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在中国,由于《周易》和老庄哲学关于“虚”有过深入且系统的阐述,故而有众多重要的词汇、概念、思想与之相关。中国古代辩证思维和阴阳哲学的发达,使“虚”一开始就与“实”组成不可分割的关系整体,古代艺术家和哲学家始终在“虚—实”并列的关系中讨论艺术和美学的基本问题。在西方,关于虚拟的讨论,由摹仿问题衍生而出。自柏拉图将诗和艺术看作一种“假话”(pseudos)之后,亚里士多德针锋相对地提出了诗(艺术)可以表现普遍真理的观点,自此形成西方美学关于艺术真理观既相互对立又相互补充的两翼。近现代以来,在西方现代美学关于“摹仿”“虚构”“想象”等思想的影响下,中国学人注意到,中国美学中以“虚”为核心所形成的话语词汇,可与前者形成比较和对话关系,遂将之纳入该体系,对中国古典美学和艺术进行现代化的阐释和建构,宗白华艺术意境论的建构,是这种努力的代表。 一、“虚”的中国语境:由神圣而达真实 在中国美学话语体系中,“虚拟”一词使用较少,一般用以指称无法考证、确定的事物,带有“推测”之意。例如,《红楼梦》第九十四回写贾府发配出二十四个女孩子,“那个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够回家,未知着落,亦难虚拟”。①现代艺术和美学领域中常使用的“虚拟”一词由现代学者对fiction等词汇的翻译所形成。中国古人也有词汇专门表达没有根据的想象和虚构的行为,即许慎所说的“乡壁虚造”,具有否定性内涵:“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②根据许慎的文意,“乡壁虚造”是指有些人为迎合人们的好奇心理而毫无根据胡编乱造以夸耀世人的造字行为。“虚”在这里是指没有根据,用以修辞“造”的行为。“虚”亦可表示虚假之意,如“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但这层含义在中国古代不占主流,在《周易》和老庄哲学的影响下,“虚”具有更多正面意义。在古人著述中,“虚拟”一词偶有出现,但由“虚”和“拟”两个各具独立内涵的词语组成,这两个词是相互独立的话语概念,同时二者皆与摹仿紧密相关,须单独论述,方可呈现其全部内涵。 在中国美学和艺术领域,“虚”很少指向虚幻(虚假)层面,而更多是指一种更高的真实;它既是一种思维方式,也是一种审美境界。作为思维方式,“虚”首先代表宇宙及其客观实在的本源性存在方式。由于“虚”带有对“实”的否定性倾向,作为一种思维方式,人们又将之与看不见、摸不着而又真实存在的想象活动联系在一起,用“神思”称之,这一点亦类似于西方现代美学中的“想象”。作为审美境界,“虚”不是指一无所有,而是通过对“有”的超越、舍弃,通达对万物本体的认识,带有本体论意义,而“拟”则是主体通过文化艺术创制、呈现前者的手段。支撑“虚”这一内涵的,是中国古老而特有的、充满辩证法意味的阴阳哲学,由此使与“虚”有关的问题变得极为复杂:“虚—实”“真—假”“有—无”“黑—白”等相反相成的思想观念或话语词汇,都含有以“虚”求“实”的倾向,这里的“实”不仅包括现实、真实,而且更多是指真理性、本体性内容,真实可感而无固定形制,或可变化为各种形制而存在,可用“真”来表达,古人常用“象”表达这种难以固定而复杂的状态。 正因如此,“虚”作为中国美学和艺术内在特征之一,在中国美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和意义,前人和今人已有很多研究,代表性成果和观点是宗白华和叶朗的论著。宗白华认为,中国艺术及其批评在老庄哲学关于道与空、无关系讨论的基础上,形成强调虚实相生的艺术特点和本体结构,可用“道”“舞”和“空白”界定之,其中“道”乃艺术之真境,而“舞”则是艺术最高的旋律、节奏、秩序,是宇宙创化过程的形象化、肉身化,宗白华用《庄子》“象罔得珠”神话说明“象”与“虚”之间的辩证关系:“‘象’是景象,‘罔’是虚幻,艺术家创造虚幻的景象以象征宇宙人生的真际。”③景象与虚幻的辩证关系,构成了中国艺术颇重虚实相生艺术特点的传统,这一特点的哲学基础是庄子提出的“虚室生白”“唯道集虚”等观念和命题:“中国诗词文章里都着重这空中点染,抟虚成实的表现方法,使诗境、词境里面有空间,有荡漾……虚空中传出动荡,神明里透出幽深,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是中国艺术的一切造境。”④宗白华指出,古人所谓“无字处皆其意也”(王船山)、“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笪重光),正是中国人对“道”的体验,“‘于空寂处见流行,于流行处见空寂’,唯道集虚,体用不二,这构成中国人的生命情调和艺术意境的实相”。⑤与宗白华的本体性阐释不同,叶朗十分重视从史的角度阐发“虚”对中国美学史和艺术批评史的重要意义和价值。针对《老子》第五章提出的“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第十六章提出的“致虚极,守静笃”以及第十一章提出的“当其无,有车之用”“当其无,有器之用”“当其无,有室之用”,叶朗认为,老子关于“虚”的思想形成了中国艺术和美学中“虚实结合”的原则:“‘虚实结合’成了中国古典美学一条重要的原则,概括了中国古典艺术的重要的美学特点。这条原则认为,艺术形象必须虚实结合,才能真实地反映有生命的世界。”⑥同时,老子的思想,与荀子提出的“虚壹而静”、韩非子提出的“思虑静则故德不去”等思想观念一起,形成了中国美学的“虚静”观,作为审美观照,“虚静”的实质是对宇宙本体和生命(“道”)的观照。叶朗指出,这一思想对中国古典艺术意境论的形成影响巨大,因为“境”本身就是“象”和象外虚空的统一。 宗白华、叶朗关于中国艺术和美学精神中“虚”的本体性意义和价值的阐释影响深远,后来诸多成果都是沿着这一路径展开的。需要说明的是,“虚”在老庄、荀子等人的著作中,其含义固然已较为确定,但从语义发展角度看,一个字一般实指意义诞生在前而虚指意义在后,他们著作中的“虚”所指的可能并非其本义,用“虚”指称主体心胸、心理的纯净状态,还应有过渡环节。《老子》第十六章讨论的万物虚空部分的“无之以为用”,应是“虚”的实指意义向虚指意义发展的中间环节之一。换言之,“虚”所指的事物存在的空无状态、主体精神的虚静状态,可能有更古老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