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为《艺术学理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的补充论述,以当代思维为方法论基础,尝试建构一种新的艺术本体论。本文首先阐释“无有存在”这一核心概念,在此基础上从两个方面阐述这一概念的语境:对历史上西方主要的艺术本体论进行批判性反思,也对全球化语境中的当代艺术探索历程进行批判性反思。本文进而论述“无有存在”意义上的艺术创造对于艺术当代性的意义以及对于完整人性的意义和价值。 一、无有存在:一种艺术本体论 艺术作为人的问题的显现,终极不可思议,归于“无有存在”。无有存在不是虚无,不是实有,不是一,也不是一切。无有存在不在彼岸,也不是绝对,无有存在是对理念和差异的挂悬。无有存在中“无”是对“有”的否定,“无有”是对“存在”的否定,所以无有存在是对自体的否定达至全体自否。艺术从无有存在变现而成为形象和现象,又在不断的突破、解放和创造中回归无有存在。艺术赋予人无限的创造性和绝对的自由,最终体现为人与只属于人的自我最高理想的超越、显现和觉悟同在。在实现自我的道路的最后冲刺阶段,每个人只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路,在这条路上,只有这一个人,唯此而已。 无有存在是一个挂悬的“是其所是,亦非所是”的双向—悖论状态。本体论意义上的“本体”①其实也不是一个恰当的称谓,因其挂悬了“体”的一切所指。虽然是其所“是”之“是”无限开放,但是毕竟被“其是”之“是”限定,一经限定,便有局限。本体在此或应理解为“本来”?无有存在没有规定形式,无从描述其状态,论证只能在有限的范围,从无有存在变现为世界和人生,呈现并被人感知的万事万物(并不限于有形态的事物),其中形式化变现而成为艺术(具有形态)。 追索无有存在形式化的过程皆得自人类作为主体所具有的摄受、感知、测量、想象和认知、思维的能力,以及不断创造、改进、变化和发展的表达和呈现的技术。任何艺术一旦成形,成为作品和形态,就成为文明的形迹,不断增广人类精神的成就、遗产和负担。所以,人类的创造和演进的极致状态,就是不断清理、批判以消除沉积在人们身上的知识、经验、思想、艺术和文明的创造活动。沉积本身对未来的继续演化和创造既是积极的成就,也具有悖论的消极意义。为使人类不至于留在以前的规范和限制中,而能既背负文明留下的成就,又消除既有成就对发展的阻碍和负担,成为无限奇迹的创造者,成为继续彰显人作为万物之灵长、在生命成功进化的尽头不断继续革命的发动者,具有不间断地解放、自强不息的能力,人类就要反复重新回归无有存在的本质和本性状态,归复原始和开创的起点,不停地进行自我创造并创造世界——其中所有的文明经由人的主体与其他一切的关系得以解放,重新处于一种无限自由的状态,呈现为人的全部本性,即一无所有,却具有一切。 无有存在挂悬的是精神的最高状态——至上的绝对之精神、理想的终结和希望的极致,这种精神是所有神祇的最后汇聚,也是人的神性的最终归结。无有存在对各种自以为是、以他为非的横向和纵向产生的所有差异全部加以悬置,对宗教自认为能正确地解决全部问题,并无视所有差异性,凌驾于其他意识形态之上,而始终使人类永远处于争斗、痛苦和相对的孤独之中的神性根源加以挂悬。艺术,特别是艺术史终结②之后的艺术,其主要功能是利用其创造性来归复和不断接近无有存在的状态。 二、艺术本体论的批判性反思 艺术的历史是人类显示自己的创造力来将无有存在变现为万事万物的历史。这种创造以形式化的方法来展现人的肉身的欲望和愿望、生死的焦虑,呈现人际关系中的区别、秩序和寻求解脱的可能;是人对于影响自我生存的所有物品(事物)和环境的显现和表达方式,亦是想象、假设和理想之间的过渡和中介,并最终成为归宿的净土、天国与大同世界。 人类不断用形式符号来表述人的问题,不断利用和改进媒体,增进艺术作为问题承载(观念)的媒介功能。当人类自己发明了新媒体[分成旧新媒体(摄影)、中新媒体(电影)和新新媒体(计算机数据成像及储存和传播)],用机器替代人工来展开对人的问题的承载、寄托和表述时,所有人的问题的变现虽不可能都让机器替代,但在技术的运用越来越让更多的人(甚至是所有人)方便、轻易、便宜地达到这种承载、寄托和表达的目的之后,人类就处在艺术史终结的边缘。这是因为,在经典艺术的人工制作已经或者正在被新技术、新方法、新观念所取代的时候,所有这些承载、寄托和表达与人的独一无二的个体相关联的部分也被覆盖和剥夺。当然,这种状况还没有完全到来,或者永远不可能彻底到来。 “艺术”脱离再现和模仿对象③不仅是一次技术革命,更是人在意识中的双重决绝:既是对“神”的决绝,也是对“物”的决绝。前者表现为,执持希腊渊源的艺术观念(模仿与再现)的人们已经不再关心对基督教和犹太教上帝的模仿——为世界从无到有创造出一件东西;后者表现为,人们意识到这个工作已由“科技”(机器摄制和复制)与“设计”来承担。艺术不是存在(本体)的现象,不再是物的本体以时间在存在中自我显现的过程;艺术就是艺术,是并无本体的聚合,是人的问题的变现。 那些被替代的艺术的成果已经成为世界遗产,被人类共同体保存、欣赏、崇敬和维护,被奉为经典和传统。艺术作为再现图像和实物形式的那个阶段,成为艺术史中一个西方艺术历史的段落。随着全世界包括西方自己对欧洲(西方)中心论的反省,人们更加广泛地认识到,不同的文化中艺术史同时呈现为不同的状态和程度,也占有不同的时段④——虽然不同时代、不同文化所崇奉的经典和传统的价值标准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