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中枢政务运作面临面赐裁决与文书行政两种决策机制的张力,至万历朝尤为明显。崇祯年间的政务运作模式则迥异于前代。由于对前代制度实践的不满以及对文官官僚体制的不信任,明思宗频繁于文华殿、平台等外廷地点召对群臣,君臣面议政事的机制成为常态;而在制度之外甚至被士大夫视作“非制”的御笔文书、内降谕旨亦构成崇祯朝政令传递的重要渠道。这些制度革新意在淡化内阁等中间机构的重要性,实现皇帝与廷臣相对直接的交流,以确保政情上达与诏令传递渠道的通畅。这一模式也为清初中枢决策体制的展开提供了重要参照,皇帝在场与皇权走向台前成为晚明、清初制度演进的内在线索。
通,斯为最切。今后除盛暑祁寒外,朕当时御文华,一切章奏与辅臣面加参详,分别可否,务求至当。⑨ 就现存史料来看,这应是明思宗对此问题最早的阐述。其间透露出两方面的消息,甚可留意。其一,明思宗属意于“与大小臣工日相晋接”的君臣交流模式,但不得不因“宣召频仍”而放弃此法。其二,“日相晋接”是由皇帝直接面对部院等行政衙署,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内阁作为内外枢纽的作用,由日相晋接转向委任阁臣则意味着对内阁地位的再确认。考此谕发布的时机,当与天启、崇祯之际的人事更替有关。明思宗即位之初,有意淡化人事任用的派系色彩,用枚卜抽签简任阁臣,并逐渐清理魏忠贤时期的旧臣。⑩新任阁臣刘鸿训颇能配合明思宗清算阉党,深得帝心。(11)至此谕发布时,阁部的新旧交替已基本完成,不复有阁臣通过票拟暗违政令的可能,故明思宗乃重申内阁参议与票拟之责。崇祯元年八月十九日,明思宗遂临御文华殿审阅章疏。(12) 文华殿临御是对祖制的回归,但从崇祯朝的召对实践来看,此谕只是较为初步的构想。笔者在《崇祯长编》《崇祯实录》及《国榷》等史料中共辑得明思宗即位至崇祯十六年(1643)末的召对记录103则,其中地点可考者92则,文华殿召对计20则。(13)在人员可考的102则记录中,仅有6次为单独召见阁臣,且其中3次系经筵结束后的召对。(14)除崇祯元年八月十九日外,阁臣文华殿独对仅再见于元年十二月末。(15)考虑到崇祯朝的官方史料毁失严重,此一数据远非全貌。但大致可以认为,文华殿召对或阁臣独对均非崇祯朝君臣交流的主要渠道。这与前引谕旨的构想大相径庭,可知明思宗的态度已有所转移,阁臣独对旋即被更广泛的廷臣召对取代。 通览崇祯朝的事例,廷臣召对大致可分为两类情况。其一是较为普遍的召对议政,崇祯初已有尝试,崇祯元年五月至七月便举行过六次平台召对,在朝的重要文武官员大多参加。(16)其二则是针对特定人员或政务举行的召对,如崇祯二年(1629)七月十二日为京城防务召见兵部尚书王洽于平台。(17)相较而言,前者更具章法可循,以下即主要据此考察召对时间、地点及其作用。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召对与常朝无关。查继佐云“列圣朝有常期。由神庙恭默,机务废阁,百弊丛比。毅庙中,以朝礼繁数,改为召对之说”(18),以召对为常朝之变体,此说不确。崇祯年间的早朝在清修《崇祯长编》中未见记载,当因常事不书,而非早朝废止。《国榷》崇祯七年(1634)二月辛未条云“上早朝,闻桥南人声,命诘之”(19),又杨士聪记“一日早朝,有遗匿名单于左掖门内者”(20)。崇祯十五年(1642)七月,临时传免常朝,阁臣有揭帖规正,明思宗“赐手敕褒嘉”,复于闰十一月传旨申严早朝之规,(21)可见早朝应属常例。检崇祯朝言官条陈,亦未见有论及朝仪旷废者,更可证早朝应举行如故。早朝仍延续明中叶以来的仪式功能,张国维的经历颇可说明问题。崇祯十三年(1640)初,张国维迁工部侍郎、总理河道,于三月初九日昧爽在皇极门陛见,散后又由内官传至平台召对,明思宗面询治河方略及河工陋规。十三日昧爽,“皇上复御掖门”,张国维领敕面辞。(22)两次昧爽御门即早朝,正合三六九之朝期,纯属礼仪场合,不涉及机务的讨论与处理,与召对各有侧重,并行不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