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主主义国家学说的核心议题，是回答民主革命胜利之后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特别是采取何种国体与政体等问题。从思想演变的维度来看，中国共产党对未来国家形态的设想大致经历了“无产阶级专政—工农民主专政—各革命阶级联合专政—人民民主专政”的历史嬗变。新中国成立前夕，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对人民民主专政的内涵、任务、职能等问题进行系统阐述，为新民主主义国家学说增添了新的内容。毛泽东指出：“总结我们的经验，集中到一点，就是工人阶级(经过共产党)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这个专政必须和国际革命力量团结一致。这就是我们的公式，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经验，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纲领。”①作为新民主主义国家学说的核心内容，人民民主专政理论影响深远且意义重大，不仅是对马克思列宁主义国家学说的丰富和发展，而且为新中国的建立奠定了理论基础。 就相关学术实践而言，不论是对人民民主专政理论合理性、必要性的探讨②，还是从思想史维度对这一理论形成过程与核心内容的解读③，抑或是对其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历史进程中地位与影响的分析④，均有学者进行详细的考察。论及该理论与列宁主义的联系，美籍华人学者窦宗仪认为，毛泽东在《国家与革命》一文中找到了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理论基础，对人民、民主、国家等概念和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重新作出界说，并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对列宁的观点展开清晰的阐述。⑤诚然，从文本思想的关联来看，《论人民民主专政》确实从《国家与革命》一书中汲取了相关的理论资源和方法启示，这是列宁主义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理论创新产生深远影响的重要例证。不过，围绕着对这一论题的研究，我们仍有必要追问，人民民主专政学说的理论来源是单一的还是多元的?毛泽东在借鉴相关理论资源的过程中有何考虑?其针对性、指向性是什么?本文尝试运用接受史的理念和方法，同时遵循“文本与事实互证”⑥的基本原则，就上述问题展开探讨。 一、依据无产阶级专政理论阐明推翻旧政权的决心 根据现有资料的记载，毛泽东在解放战争时期批阅的马列著作有两本：一本是《国家与革命》，另一本是《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⑦从1946年4月22日起，毛泽东开始重读《国家与革命》一书。⑧显然，在国民党正积极准备发动全面战争的背景下，毛泽东重温此书，绝非心血来潮之举。既然国内革命战争已经不可避免，那么用革命的手段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的国家机器，就成为中国共产党人肩负的重要使命。为此，毛泽东在重读此书的过程中，十分认真地作了批注。尤其是“阶级社会与国家”这一章，他几乎在每句话的旁边都划上杠杠，讲到暴力革命的地方划的杠杠特别引人注目。如通过革命才能消灭资产阶级国家这一句，关于暴力革命的观点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部学说的基础”这一段，杠杠划得最粗，圆圈划得最多。“革命”“消灭”“全部学说的基础”，这些词和词语的旁边都划了两条粗杠。⑨不难看出，基于国内战争即将到来的研判和推翻国民党政权的考虑，《国家与革命》一书中关于无产阶级国家代替资产阶级国家必须通过革命的手段等观点，是毛泽东此时重点阅读的内容。 联系此后的言论来看，毛泽东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对《国家与革命》一书的重温，特别是对书中有关暴力革命、阶级斗争等内容的批注，所产生的影响是十分明显的。1946年11月21日，也就是毛泽东在重读该书半年多后，他在中共中央会议的讲话中，“第一次提出做打倒蒋介石的工作”⑩。此后，随着战争形势和国共实力对比的急剧变化，毛泽东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也更加明确。1947年9月11日，在修改《人民解放军大举反攻》这篇新华社社论稿时，毛泽东加写了如下一段话：“打倒蒋介石才有和平，打倒蒋介石才有饭吃，打倒蒋介石才有民主，打倒蒋介石才有独立，已经是中国人民的常识了。”(11)一个月后，由毛泽东起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第一次以宣言的形式向外界提出“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口号，并将“联合工农兵学商各被压迫阶级、各人民团体、各民主党派、各少数民族、各地华侨和其他爱国分子，组成民族统一战线，打倒蒋介石独裁政府，成立民主联合政府”(12)作为人民解放军的基本政策。值得注意的是，在提出打倒蒋介石和解放全中国的口号之际，人民解放战争虽然已经转入战略进攻阶段，但三大战役还没有进行，而且国民党军队在数量和武器装备方面的优势暂时还大于解放军。在这样的情况下，毛泽东能够从人心向背、军事形势发展和国统区经济状况的综合分析中敏锐地判断出国共双方谁占优势的问题，这不仅体现出其作为战略家的高瞻远瞩，同时也表明有关新中国的构想在他的思考中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地位。(13) 十分明显，基于对形势的判断，在对未来政权的规划上，中国共产党此时已经放弃了先前提出的通过党派会议改组国民党而建立联合政府的设想，转而主张在将国民党排除于联合政府之外的同时，确立自身在新政权中的领导地位。关于此点，毛泽东在杨家沟召开的中共中央扩大会议上讲得很清楚。他特别强调，“共产党的领导权问题现在要公开讲，不公开讲容易模糊党员干部和群众的思想，坏处多于好处”(14)。紧接着，在《关于目前党的政策中的几个重要问题》这篇文章中，毛泽东进一步表示，新民主主义的政权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人民大众的反帝反封建的政权，工人阶级要经过自己的先锋队中国共产党来实现对于人民大众的国家及其政府的领导。(15)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结束之后，面对国民党提出的进行“和平谈判”的要求，国内的资产阶级右翼分子和一些中等资产阶级担心革命的进一步发展会损害他们的利益，希望革命就此止步或者带上温和的色彩。在这个面临将革命进行到底还是使革命半途而废的重要关头，毛泽东明确表示，为了使中华民族来一个大翻身，由半殖民地变为真正的独立国，必须用革命的方法彻底消灭一切反动势力，不动摇地坚持打倒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在全国范围内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在全国范围内建立无产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主体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共和国。(16)可以看出，毛泽东在这里对未来国家政权性质的阐述，尤其是在工农联盟和党的领导等重大问题上，与坚持人民民主专政的要求是一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