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毛泽东在延安杨家岭会见了美国著名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以下简称“斯特朗”)。期间,毛泽东第一次提出,原子弹是美帝国主义用来吓人的“纸老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这一战略思想经过斯特朗的报道,很快传遍世界,成为全世界人民熟知的、带着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特色的词语,也成为被压迫人民和民族反抗与战胜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的思想武器。这一战略思想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不断丰富和发展,具有无穷的生命力。这一战略思想成为毛泽东留给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和人民以及一切进步人士的共同精神财富。 一、“纸老虎”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领域的产生和传播 毛泽东提出“纸老虎”概念,既是一种战略思想的表达,也是一种话语表达和语言翻译方面的创新。但长期以来,关于“纸老虎”这种话语表达源于何处,却不甚了了。近年来,学界越来越关注包括民间文化在内的传统文化研究,注意研究传统文化对于现代话语的影响,逐渐认识到其产生和发展的源脉。 民俗文化或民间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在民间文化领域,随着魏晋笔记文体的发展,唐、宋时期白话小说等载体开始流行,话语传播渠道开始兴起。明、清以后,民间开始流行个人创作的白话文本小说。这种小说取材于乡间城坊、黎民百姓之中,语言雅俗兼备、幽默诙谐、质朴简洁,具有较大的传播优势。随着百姓喜闻乐见和通俗易懂的白话文文学作品流行并逐渐占据主流地位,同时借助于20世纪初期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推进,一些有价值的民间语言形式和内容就广泛传播开来。这些为毛泽东充分吸收和运用传统文化中有价值的内容创造了历史条件。 (一)明清时期和近代的民间小说、话本中出现的“纸虎”“纸糊的老虎”“纸老虎”等概念 明清以来,民间文化的发展使得“纸老虎”这类生动形象的词语有了传播的条件。 清雍正八年(1730),曹去晶撰写了长篇白话小说《姑妄言》。该小说描写了明朝末年,天启皇帝驾崩、崇祯皇帝登基后,魏忠贤自杀、奸党失魂落魄,作为魏忠贤党羽的三个恶霸财主吓破了胆,其中一人名“童自大”,对另外两个财主说:“至今我的老爷是个纸老虎,原是个假的,只好吓小孩子同乡下人。二位哥使势还有一说,我怎么仗别人的势,狐假虎威,钻在人腰里硬起来,帮扶作恶。”①“童自大”把自己的官职定义为“狐假虎威”,“吓唬小孩子和乡下人”的“纸老虎”,揭示了那些封建官僚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本质。 清同治七年(1868),峨眉无垢道人撰写的白话神怪小说《八仙全传》中也有“纸老虎”的说法。该书描写了唐玄宗发现张果老骑的是纸糊的驴子后遂问他缘由,张果老奏曰:“臣所乘本系纸驴,赖臣些小技能,混充真驴,经陛下用酒灌醉,则真相毕露。犹之世俗所称,纸糊老虎,望之若真,未尝不可欺人于一时,决不能持于久远。”②从“犹之世俗所称,纸糊老虎”可见,“纸老虎”的说法在当时已是“世俗所称”,即已具备一定的传播基础了。 中国近代孤本小说《富翁醒世录》和《糊涂世界》中都用了“纸糊老虎”或“纸老虎”的概念。《富翁醒世录》第6回描写了这样一个情景:“那无天野地,没有程途,一派荒郊,远远望见假虎丘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似有吃人的意思。走至近身,哪里晓得老虎弗吃人,形象怕杀人,身也不动一动,只道在哪里打瞌睡,这是千年难得,却原来是一只纸糊老虎。只因无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财物,所以装这老虎在此吓人。”③《糊涂世界》第2回也出现了“纸老虎”的概念。作者写了夫妻俩的一段对话。伍琼芳是省城里的一位官员,在自己的太太面前抱怨一些老百姓总是“委”他办事。太太却直率地说:“你打四月里起,天天请客,又张罗着送东西,撒开手的应酬,这个光景,就像你去求他,并不是他要委你。”“伍琼芳听见把他纸老虎戳破,心上大不高兴。”④这里的“纸老虎”是指外貌吓人实则没有任何真本事的人物。 由此看来,在明清年代的许多小说中,“纸老虎”之类的词汇并不罕见。这些小说对于“纸老虎”的描写大同小异,刻画的基本都是外强中干的形象。 (二)近现代一些学者和政治家越来越频繁地使用“纸老虎”的概念,使“纸老虎”概念日益传播、普及和发展 近现代教育家徐炳昶在《徐旭生西游日记》中就使用过“纸老虎”的概念。《徐旭生西游日记》是他于1933年2月至1935年6月在内蒙古、新疆一带考察、考古时所作的日记。该日记记载了新疆当地两个士兵对当时新疆军队的议论:“老的骑不上马,幼的挥不动刀!……对于内争,或者可以扎个纸老虎,吓吓别人,一旦有外患,结果可不问而知了!”⑤ 晚清官僚吴永的回忆录《庚子西狩丛谈》有两处描写了慈禧太后和李鸿章使用“纸老虎”的情形。一处是慈禧太后向吴永介绍她当时“迁就”义和团的缘由。吴永回忆道:慈禧“谓当乱起时,人人都说拳匪是义民……描形画态,千真万确,教人不能不信”。“这时我(指慈禧——引者注)一个人,已作不得十分主意,所以闹到如此田地”,“那时纸老虎穿破了,更不知道闹出什么大乱子”⑥。可见,慈禧内心清楚,当时的清朝已经是很容易穿破的“纸老虎”了。另一处则是吴永回忆,李鸿章曾这样对他说:“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⑦李鸿章把自己创办的淮军、海军视为“纸糊的老虎”,把自己视为“裱糊匠”。从中可以看出,他对晚清政局的认识既清醒又无奈,因为“纸糊的老虎”总会被“雨打风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