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以来,历史主义主张日盛。这种主张认为,历史就是人类自身的思想史,我们的思想不能够认识任何历史之外的实在。这一主张为我们的道德和政治价值的研究开辟了新路径,同时也对传统形而上学真理观的绝对性和权威性构成了极大威胁。批判历史主义因而成为20世纪中叶以来的一个显明主题,由此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哲学研究进路。一种进路主张“有历史的哲学”,而另外一种进路主张“非历史的哲学”。这一进路上的分流与分歧深刻地影响到了当代的政治哲学研究。在“有历史的政治哲学”和“非历史的政治哲学”之间,施特劳斯及其弟子则选择支持后一种主张,而当代的剑桥学派(波考克、斯金纳等人)则选择支持前一种主张。如果说剑桥学派尚未脱离其“史学旨趣”的话,其同时代的伯林,以及其后的威廉斯等人则典型地强化了“有历史的政治哲学”主张。 逻辑地来说,历史主义为代表的“有历史的哲学”潮流的勃兴促使施特劳斯对历史主义作出系统的批评与反省。没有历史主义设定的“历史之外无真理”的主张,就不会出现对于这种主张所带来的虚无主义和相对主义的担忧与批评。不同学派的晚近发展表明,两种路径仍在强劲地竞逐着政治哲学的解释,并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塑造着我们的政治哲学面貌。“有历史的政治哲学”与“非历史的政治哲学”均以自己特有的理智洞见丰富着我们的政治哲学研究。追寻两个世界分岔的奇点,乃是同情地理解两种进路的关键。 一、知识论与历史主义问题 通过施特劳斯学派对于相关问题的持续高强度解读,中国的学术界早已熟悉了古今之争、雅典与耶路撒冷之争。“现代政治哲学真的高于古典政治哲学吗?现代人真的胜过古代人吗?”①围绕这样一个提问,国内学人的学术取向出现了鲜明的分化。是回归古典,还是坚守现代?两边的学者都投入了自己的极大热诚来思考相关问题。这个问题的提出,打破了此前流行于中国学界的今胜于古、雅典战胜耶路撒冷的线性叙事。这也表明,施特劳斯学派所提出的问题的意义与价值,是以历史主义所展开的相关问题为前提的。中国的“有历史的政治哲学”研究与“非历史的政治哲学”研究,乃是同时边展开自身主张,边就各自理论取向的正当性进行辩论和竞逐。或者说,中国学界同时受惠于这样一种展开与竞逐。两种进路主张的内容丰富性和各自在元理论问题上的态度,也是在这样一种既独立展开又相互竞逐的过程中呈现出来的。 作为这样两种取向的两个代表,施特劳斯学派和剑桥学派的争论进入当代中国政治哲学研究界的视野。本文关注的重点乃是其竞逐部分,也即两种进路的分歧点所在。在这个问题上,有两个基础性的问题值得我们特别关注。一个涉及知识论问题:有无永恒之知,可否获得这种知识?另一个则涉及政治哲学取向问题:是向上追求高贵,还是向下照顾平庸?文章的第一、二部分将分别探讨这两个问题。 知识论问题的争点,起始于“有历史的哲学”所依恃的历史主义关于“历史之外无真理”的强假定。“非历史的哲学”对此假定有着一个强烈的反弹。因为“历史之外无真理”的假定设定了真理的特殊性和语境性。施特劳斯学派注意到,“对于伯林和斯金纳或波考克……来说,历史主义是‘唯一的真理’,这个‘真理’便是:历史已经证明,根本就没有永恒的、绝对的东西”②。“非历史的哲学”因而需要强调真理的客观性和永恒性。二者在真理性知识的可获得性问题上的分歧,在于我们是否可以获得确定性的普遍有效的知识。二者的初始答案是一致的:无人能保证获得永恒之知。但是在这个初始的答案之上,两边的取向是不一致的。剑桥学派说,永恒之知不可得,我们因此需要历史地、语境化地去思考。施特劳斯学派则说,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追求智慧。这是我们的理智德性。“历史主义充其量只是证明我们无知的证据……(但)正因为我们无知,才迫切需要探寻知识。”③施特劳斯主义的重点,就在于“返回古典……将政治思维重新定位于对永恒问题的追问与肯定上”,“‘以古观今’……用以对抗‘历史主义’及其导致的‘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④施特劳斯自己因而把“获得美好的生活和健全的社会的知识”设定为政治哲学的目标。⑤施特劳斯锚定于哲学史,从苏格拉底—柏拉图那里获得了建立“非历史的哲学”的基本前提。施特劳斯强调,“知识只能是整体的”,依赖于特定时空的知识不是知识。这个判断显然是用来批评历史主义的。因为,历史主义认为,“任何思想都有其历史的局限性,只有生活于这一时代的人才能获得这一洞见”。施特劳斯学派则认为,这一命题“要有一哲学辩护”方可成立。孤立于他者的任何对象或存在的特定形式都是不可理解的。知识乃是一个整体。存在本身就是永恒的、不变的,因而理性或可理解性本身也要求在整体之中理解和把握知识。 施特劳斯认为,存在着超历史(trans-historial)的基本的人类问题,人类的知识因而也是对于这样一些永恒性问题的把握。“历史似乎证明,所有的人类思想,当然也包括所有的哲学思想,都涉及同样的基本主题……或问题”,“这些基本问题在一切历史变化中间都持续存在,人类思想能够超越其历史局限(historical limitation),能够把握住某些超历史的东西”。施特劳斯认为,他已经证明了“人类的思想(是怎样)将其自身从其各种历史局限中解放出来了”。⑥很显然,施特劳斯假定,必然存在着“永久性的问题”和“超越时间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