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以来,政治哲学在英美学术界全面复兴,成为引领时代学术风潮的显学。近20多年来,政治哲学在中国学术界也经历了一个从相对寂寥到不断繁盛的发展过程,并且已晋升为哲学的二级学科。然而,这个情况并不意味着政治哲学在今天已经获得了一个无可争议的“崇高”地位。因为在很多人看来,政治哲学无论如何都不是作为主干的“第一哲学”,而是从哲学的知识主干中衍生和分化出来的、难以从根本上彰显哲学之标志性特质的分支哲学和部门哲学。虽然这一认识符合我们对哲学知识类型的直觉和初始印象,但真正说来,不管是政治哲学的身份问题还是第一哲学问题,其复杂性都远超人们的通常理解。从哲学发展的实际历史来看,我们不仅不能把政治哲学先定地安放在分支哲学和部门哲学的位置上,相反需要从第一哲学的层面来认定,因为在哲学发展的一些关键时期,政治哲学恰恰具有第一哲学的定位或地位。本文力图在追溯和重释亚里士多德“第一哲学”概念的基础上,从古典政治哲学与现代政治哲学这两个节点出发,在史论结合中来正本清源地阐明这个问题。 一、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概念 在哲学史上,“第一哲学”是一个由来已久的概念。首次提出这一概念的人,是亚里士多德。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们今天在谈论第一哲学时,不仅会立即想到亚里士多德,而且也往往会相沿成习地将其作为立论前提。这样来看,要阐明政治哲学作为第一哲学的问题,就很有必要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概念。 从理论体系上看,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概念内置于他的知识类型学,亦即他对不同科学的划分。按他的划分,科学包括理论、实践、创制三种类型。其中,理论科学(也被称为思辨科学或沉思科学)的根本任务是探索必然性的原理和真理,实践科学涉及人的行动及价值选择,创制科学则关注人造物的生成和作品的创作。第一哲学就包含在理论科学中,另外,物理学(即自然哲学)和数学也属于理论科学。这一划分给定了第一哲学的知识外延,后人在理解和阐释时,将之称为“形而上学”(metaphysics)。不过,“形而上学”是一个过于笼统的称谓,而按亚里士多德本人的界定,第一哲学是以“作为存在的存在”为研究对象的科学:“存在着一种考察作为存在的存在,以及就自身而言依存于它们的东西的科学。它不同于任何一种各部类的科学,因为没有任何别的科学普遍地研究作为存在的存在,而是从存在中切取某一部分,研究这一部分的偶性,例如数学科学。既然我们寻求的是本原和最高的原因,很明显它们必然就自身而言地为某种本性所有。故假若寻求存在物之元素的人寻求的就是这些本原,那么这些元素必然并不为偶性而言的存在所有,而是作为存在的存在所有。所以我们应当把握的是作为存在的存在之最初原因。”①如何准确理解和把握“作为存在的存在”?这需要提到亚里士多德对质料和形式的区分。 根据亚里士多德的区分和说明,质料和形式是认识实体及其生成原因的两个方面。与质料相比,形式代表了本质,后者为前者赋予现实性。所以,探求万物本原的关键所在就是把握形式。物理学的研究必然离不开质料,但第一哲学的工作则是研究可以脱离质料的纯形式,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即是,“确定分离的纯形式的存在方式及其本质,这是第一哲学的任务”②。这个纯形式就是“作为存在的存在”,也就是纯存在。这个纯存在不同于物理学等科学所研究的有形可见的存在物,它是存在物的本原或终极因。 现在的问题是:亚里士多德为何把研究纯形式和纯存在的科学称为“第一哲学”?这一科学的“第一性”来自何处?亚里士多德指出:“设若在自然组成的物体之外没有别的实体,那么物理学就会是第一科学。设若存在着不动的实体,那么应属于在先的第一哲学,在这里普遍就是第一性的。它思辨作为存在的存在、是什么以及存在的东西的属性。”③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明,第一哲学的“第一性”似乎是一个逻辑位阶问题,即在物理学研究的具体质料实体之外,还存在逻辑在先的、普遍的形式实体。只有先把握住后者,才可能达到对前者及万物存在的把握。但事实上,问题的答案并非如此,因为这本质上不是一个逻辑位阶问题,而是一个价值位阶问题。 展开来说,古希腊人将哲学视为爱智之学,而亚里士多德对第一哲学的界定,也是以对智慧的追求为尺度和标准的。在他看来,“在全部科学中,那更善于确切地传授各种原因的人,有更大的智慧。在各门科学中,那为着自身,为知识而求取的科学比那为后果而求取的科学,更加是智慧。……那种懂得个别事情应该为什么而做的科学,是诸科学中占最主导地位的,和从属的科学相比,它起着更大的指导作用。它是个别事情的善,总而言之,在整个自然中它是最高贵的”④。显而易见,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这一认知和评价,探求本原或终极因的科学,是最有智慧的科学,也是在诸种科学中占据最高贵地位的、最受重视的科学,相当于科学中的“王冠”。由于纯形式和纯存在构成了万物的本原或终极因,所以,以之为研究对象的第一哲学,也就是最有智慧的、最高贵的“王冠”科学。亚里士多德之所以将第一哲学又称为“神学”,主要原因就在这里。如果说“最有智慧”“最高贵”乃是一种价值认定,那么第一哲学的“第一性”,自然是就价值位阶而言的。 进而论之,在价值位阶上凸显其“第一性”的第一哲学,并非为亚里士多德哲学所独有,而是贯穿在古希腊哲学发展史中的一种“时代性”哲学,彰显的是古希腊哲学家们的一种集体智慧。之所以这么说,理由在于:完备的科学体系在古希腊尚未发展起来,哲学与科学尚未“分家”。所以哲学家们的第一要务,就在于本着惊奇之心来刨根问底地探知宇宙奥秘和世界本原,这种探知活动在一定意义上承担着科学的功能。虽然像亚里士多德所指出的,他之前的哲学家们往往没有把质料和形式区分开来,但实质上,当他们把目标指向“世界本原”时,他们的探知活动就已经具有了第一哲学的底色。亚里士多德也承认这一点,所以他一方面批评前人没有明确地提出“所以是的是”这一问题(即“作为存在的存在”问题),另一方面也指出,“那些设定形式的人说得极其重要”,因为他们并没有把形式当成感性事物的质料,也没有把一当成形式的质料,而是把形式当作其他每个事物的所以是的是,把一当作形式的所以是的是⑤。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讲到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时,也曾间接地提到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形式是实质,它独立存在于它所由以体现的质料之外,——这种观点似乎把亚里士多德暴露在他自己所用以反对柏拉图理念说的论证之下了。他的形式原意是指某种与共相迥然不同的东西,可它却又具有许多同样的特点。他告诉我们说形式比质料更加实在;这就使人联想到理念具有唯一的实在性。看起来似乎亚里士多德对于柏拉图形而上学实际上所做的改变,比起他自己所以为的要少得多”⑥。如果正如罗素所看到的,亚里士多德的“形式”与柏拉图的“理念”和“共相”具有许多共同点,那么这也从一个侧面表明,在柏拉图的哲学体系中已经存在第一哲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