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被历史和现实反复证明是科学，是因为它深刻揭示了客观世界特别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正如沙夫指出，“历史唯物主义的主导思想，以及科学社会主义的核心观念是历史决定论，它根据发现了的社会发展规律来解释社会阶级和个体的行为”①。“历史决定论”是社会发展规律论的基石，其中最核心的是生产力决定论。普列汉诺夫将之概括为“生产力一元决定论”。一般认为，普列汉诺夫、考茨基、梅林、布哈林以及斯大林等人的一些共同思想为“正统马克思主义”，他们倾向主张社会变迁就是由生产力直接决定、造成的。但这难以解释清楚当代一些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演变，如俄国十月革命就不是由生产力直接造成和决定的。以卢卡奇为代表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在20世纪20-30年代萌生，很重要的起因就是反思、质疑这种机械生产力决定论；这随后得到法兰克福学派的承扬，但也逐渐形成“理论和(革命)实践”“理论和(具体)历史”的分离。 20世纪60-70年代，又形成了一波对生产力决定论的反思高峰，主要源自英美马克思主义史学，冲击更直接和具体，恰恰借助于“理论和历史”结合，即聚焦于重大历史进程来完成。资本主义萌生和兴起，是近代以来最重大的世界历史事件，成为其主要用力之处。正如里格比总结的：“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的过渡——这是对生产力决定论是否正确的关键性检验”②。其中，最著名的是北美马克思主义史学家R.布伦纳(Robert Brenner)就此挑起的“布伦纳辩论”，以及E.M.伍德(Ellen Meiksins Wood)在此基础上对历史唯物主义的“重建”。 布伦纳、伍德等在阐析“过渡”时坚持“史论结合”，重构生产方式概念，但强化了主流史学家所偏重的“历史特殊性”，否认存在纵贯历史的普遍规律，进而废弃生产力决定论。依据历史唯物主义进行“史论结合”研究，竟至来否定生产力决定论这个根本，如何面对这种“反噬自身”的巨大悖论?类似做法在西方左翼绝非孤例，值得认真对待。 一、“过渡之争”与英国的“历史独特性” 马克思从19世纪40年代开始政治经济学研究以来，就始终关注资本主义社会何以萌生。较为集中的有三次：一是40年代《德意志意识形态》通过分析分工和所有制的变化而进行的初步把握，二是50年代《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其“资本章”第2篇中“资本的原始积累”部分和“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部分的分析，三是60、70年代《资本论》第1卷第24章“所谓原始积累”和25章“现代殖民理论”，第3卷第20章、36章以及47章更为细致的阐析。但总体上看，其一，马克思本人思想有所变化，相关论述前后不完全一致；其二，正如霍布斯鲍姆指出的，他对资本主义前各个时代远没有对资本主义研究那样透彻，对“封建主义的内部矛盾是什么?它又是怎样演变为资本主义的”这些关键问题的论析是“不完整的”，留有“明显的空白”。③ 正如英国早期马克思主义者多布分析的，在20世纪前半期，流行着三种关于资本主义的界定(内含如何起源)：其一是韦伯和桑巴特等，他们把所谓“资本主义精神”即诸如为逐利而勇于冒险、精于算计而又厉行节俭等看作决定性力量；其二是比利时史学家皮朗等，他们把斯密的观点发扬光大，主张商业交往和商人阶级是决定性力量；其三是马克思主义，其强调资本主义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生产方式，源自封建生产方式的解体。多布认为，上述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最为合理。但问题在于，正统马克思主义秉持生产力决定论，因其过重的机械论、单线论色彩无法提供具体有价值的分析。多布特别重视马克思本人经济学和历史学相结合的研究方法，由此，一是反对简单的“经济决定论”，反对把物质和文化机械分隔，强调历史是复杂的过程；二是强调对任何理论的辩护依赖于其在阐明历史发展真实过程时的成功运用，理论必须和真实的历史经验对接。他1946年的《资本主义发展之研究》是首部专门研究现代资本主义起源的马克思主义著作。 多布认为，首先是封建生产方式的衰落、解体，由于贵族阶级及其家臣数量增多、对外战争以及追求奢华生活等原因，统治阶级对额外收益的需要不断增加，日益强化对生产者的剥削，以至农奴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④；很多农奴选择或逃逸到新殖民地、城镇，或抗争以消极怠工，农业生产能力因劳动人口的减少而逐渐衰减。其次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断成长、得以确立。突显于14世纪的前述封建社会危机，一方面使诸如自耕农和工匠等自由生产者队伍不断壮大，另一方面使得城镇人口增长、城镇工匠财富得到很大累积。后者自身实力增强，不断摆脱传统行会的控制，逐渐确立含有雇佣关系的手工工场制度，工业资本家由此形成。这大抵于16世纪中晚期完成。可见，以地主与农民、农奴之间的阶级冲突为核心的封建生产方式内部矛盾，才是上述重大历史变迁的决定性力量。多布为此说，尽管这种冲突、斗争并没有用“任何简单且直接的方式”来造成资本主义的诞生，但它使简单商品生产方式日渐独立，而不再依赖于封建领主关系，资本主义的诞生，应由此开始计算。⑤这个阐析，引发了著名的“多布—斯威齐”之争。 在布伦纳看来，多布重振了历史唯物主义声威，完成近乎“范式革命”，但问题同样明显。多布虽批驳了正统马克思主义的机械论，但最后还是主张：归根结底，是因为封建社会的生产技术水平和生产力低下，难以支撑和满足地主对农奴的剥削需求，才导致封建生产方式解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