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唯物史观具体化逐渐成为学界关注的热点。这一解读旗帜鲜明地反对唯物史观原理的教条化,深化了对于唯物史观的理解,有利于推动马克思主义的时代化。但具体化的解读目前并不完善,其中也存在着一些问题尚未厘清。譬如,国外学者普殊同从“超历史”角度反思了原理式的教条化解读,进一步推动了唯物史观与社会批判理论的关联,但这却导致了唯物史观的经验化解读,即将具体化等同于经验化。面对唯物史观解读中的教条化与经验化倾向,我们认为,纠正这种偏差的关键在于正确理解唯物史观具体化,进而从唯物史观形成的角度来理解具体化的唯物史观。 实际上,唯物史观具体化需要在唯物史观的形成和发展中进行考察与揭示,若是形而上学地理解它,则会进一步造成教条化与经验化的误读。这两种误读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中曾以“恩格斯问题”①表现出来,而这种对恩格斯的误解与对恩格斯探索唯物史观的进路揭示不足有关。因此,本文将以恩格斯早期的理论探索为对象来展开对唯物史观及其具体化的探讨,试图以此深化唯物史观具体化与恩格斯思想的研究。 一、唯物史观的具体化与“恩格斯问题” 在唯物史观的理论运用层面,衍生了关于唯物史观的具体化问题,这种具体化不是从经验本身来研究,而是从原理与现实的中介出发来形成具体化的方法。具体化意味着唯物史观研究超越理论原理的探讨而成为具体社会历史的研究方法,是由解释世界转向改变世界的关键性一步。在这一步转向中,唯物史观与具体的社会历史研究相结合,这一结合过程就是唯物史观的具体化。唯物史观的具体化突出了改变世界的目标,推动理论的功能由解释世界向改变世界转换。概言之,唯物史观具体化研究是对以往停留于原理表面的简单化解读的超越,是唯物史观研究的进一步深化和拓展。 从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的研究视角来看,对于唯物史观如何与具体现实结合这一问题存在着简单化解读。这种简单化解读表现出两种主要倾向:一是过于强调一般原理的基础性地位及其普适性的教条式解读;二是仅肯定唯物史观的特殊化运用(特别是《资本论》中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批判性分析)而否认唯物史观解释非资本主义历史阶段能力的经验化解读。在教条式解读下,唯物史观的一般原理与现实的有机联系无法得到揭示,只能通过一种先验的逻辑演绎方法进行结合。基于对这种外部反思的思考,有学者提出了唯物史观的具体化,“具体化要求回到既定社会现实本身,唯物史观由于具体化而必然成为历史科学,离开了具体化的唯物史观将沦为教条”②。在经验化的理论处理中,唯物史观与经验的实证理论等同,譬如当代国外部分左翼学者强调历史唯物主义是面向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特殊性理论,走向了具体的经验化解读。这种脱离唯物史观一般原理的经验化解读亦得到国内学者的反思,有学者就此指出,普殊同等欧美左翼学者由于忽视了“抽象”维度的理论作用,因而不能把握到马克思在社会历史内在矛盾运动的理论层面所展开的唯物史观具体化。实际上,“具体”不只是经验要素意义上的具体,还需要深入历史发展规律层面。③以上学者在批判性回应对唯物史观的简单化解读中,形成了将唯物史观的一般原理形态与具体化形态作为一个理论整体的不同理论表象并意图揭示前后不同理论表象之间内在有机联系的具体化研究路径,由此推动马克思恩格斯思想发展历程研究的进一步深化。 进一步而言,唯物史观的具体化维度是对马克思恩格斯的问题意识的理论表达,它作为理论问题被提出来,就是要将马克思恩格斯如何认识并解决他们所面对的时代问题这一过程纳入研究中,以一种更加完整的方式来把握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发展过程。实际上,唯物史观是马克思恩格斯共同创立的新世界观,是二人最为重要的思想成果以及指导无产阶级政治实践的根本依据。它一方面体现为一般原理或原则,另一方面又作为依据被马克思恩格斯具体化地运用到他们的研究与实践中。根据学界共识,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完成了意识形态的清算,首次正面表达了唯物史观的一般原理,实现了世界观的根本转变。有学者因此认为,以《德意志意识形态》为分界点,其之前是唯物史观的形成过程,之后则是唯物史观深化与运用的过程。但需要注意的是,唯物史观的运用不是自其思想创立时就已经完成的公式规定,更不是唯物史观在各对象上的简单思想演绎,它还体现在唯物史观的形成中,体现在马克思恩格斯的具体化探索中。 如果不能正确看待马克思恩格斯的具体化探索与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的关系,就会将具体化作为一个概念标志,把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史人为地割裂成唯物史观形成与唯物史观运用两个时期。这类问题的出现与唯物史观具体化维度的隐而不显存在一定的关联,或言之,我们对唯物史观具体化研究的不充分造成了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研究的一些问题。譬如,阿尔都塞提出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发展的“断裂说”,以及西方马克思学中的“马恩对立说”,这些解读模式看到了思想发展中的具体差异,却没看到两位思想家具体化运用唯物史观背后统一的理论原则,这种由理论的遮蔽而形成的解读模式影响了对马克思主义的正确理解,尤其突出地表现在对恩格斯的理解方面。 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中,自伯恩斯坦造成恩格斯形象的分裂,到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某些学者将恩格斯视为修正主义与教条主义的根源,再到西方马克思学将恩格斯与马克思直接对立,恩格斯的理论地位曾遭受诸多质疑。在这一过程中,恩格斯成为曲解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替罪羊,恩格斯的部分表述被肤浅地解读。譬如,有学者从恩格斯的视角出发将唯物史观曲解为“经济决定论”,或是仅从经验实证的角度来理解唯物史观的具体化维度。前者是一般原理的教条化,后者是具体维度的经验实证化,这两类观点正是前文所述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教条式解读和经验化解读的理论表现。由是,我们希望通过考察恩格斯早期理论探索中的具体化研究来解决各类解释模式导致的部分理论难题,并从唯物史观形成的角度拓展具体化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