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思想体系包括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三大组成部分,这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共识。这意味着,马克思哲学是马克思思想体系中不言自明的、无需反思的重要内容和理论向度。然而,如果深入哲学史和后世对马克思主义的阐释史,就可以发现,马克思思想体系中是否存在哲学维度,如何理解马克思理论的哲学维度,其哲学维度的本质及其内涵,等等,都始终是一个充满争议的重大课题。在围绕这一课题进行的争论中,马克思哲学的“自我证成难题”又成为其中的焦点性和核心性议题。回应马克思哲学的“自我证成难题”,并阐明马克思思想体系的哲学维度,对捍卫马克思哲学的理论合法性、阐明它所实现的哲学革命意义,具有十分特殊的重大意义。 一、马克思哲学的“自我证成难题” 所谓马克思哲学的“自我证成”难题指向的是这样一种基本观点,即马克思的思想体系中包含一个内在的悖论:如果坚持从马克思思想中最为基本的理论立场和观点出发,它就无法为哲学的存在合法性提供必要的证明;反之,如果承认马克思学说中包含哲学的维度,则将导致马克思思想中那些作为基石的理论立场和观点失去理论效力。由于这一内在悖论,使得在马克思的思想理论体系中,没有为哲学的独立存在地位留出空间。由此得出的结论便是:在马克思的思想理论体系中,哲学的维度无法合乎逻辑地获得确证,马克思的理论体系在根本上是“非哲学”,甚至是“反哲学”的。 具体而言,上述所谓马克思思想理论体系的内在悖论主要表现在如下方面: 首先,最显然的便是马克思“改变世界”的理论旨趣与以“解释世界”为旨趣的哲学之间的悖论。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那一著名的论述,即“以往的哲学家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成为指称这一悖论的根据。追问和捕获理解世界的最高存在和永恒真理,以实现对世界的终极解释,是哲学长期以来最重大的主题和使命,马克思否定了这一哲学主题和使命的合理性,认为“改变世界”这一真正重要的问题完全超出了哲学的功能和领域。因此,坚持“改变世界”的思想旨趣与“解释世界”的哲学二者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悖论,承认前者,就必然要摒弃和否定后者。基于这一认识,所得出的结论必然是:“马克思的理论思想不是作为一种哲学出现,而是体现为对哲学的替代多次出现,体现为一种非哲学,甚至是一种反哲学。它也可能是近代最大的反哲学。”[1](P3)。 其次,马克思思想理论体系的这种内在悖论还体现为,他通过意识形态批判揭示的哲学的意识形态性质与独立性之间的悖论。马克思立足于唯物史观的基本观点,把包括哲学在内的诸种意识形式把握为建立在社会存在基础之上的意识形态,并认为意识形态在本质上不具有超越社会存在的独立性和自足性;相反,它以特殊性冒称普遍性并试图以虚假的普遍性膨胀为统治全部社会生活的抽象原则。因此,意识形态在根本上是“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在观念上的表现”[2](P550),因而是一种虚假扭曲的意识。从这种观点出发,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立场与哲学的独立存在这二者之间存在着难以共存的冲突,从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和意识形态批判的基本观点无法证成哲学独立的存在地位。 第三,与上述内在相关,马克思的一系列重要著述,把摒弃上述以“解释世界”为使命并把自身视为“脱离他的全部经验生活关系,脱离他的活动,脱离他的生存条件,脱离作为他的基础的世界,脱离他自己的肉体”[3](P326)的哲学的独立存在作为自己的理论任务,治疗哲学的抽象病症,否定以往哲学的问题、内容和形式,质疑哲学独立存在的根基,等等,从而划清与以往哲学的界线,是马克思诸多著述的重要内容。因此,马克思哲学否定和摒弃哲学的明确论述与哲学的独立存在地位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悖论。马克思强调,如同宗教一样,只有当我们的现实社会生活陷入抽象化和异化的境地时,作为独立存在的哲学才成为需要,哲学问题才会产生。在共产主义社会,随着人们对现实社会生活的抽象性和异化的克服,哲学问题将失去其存在的土壤并变得不再被人需要:在共产主义条件下,“主观主义和客观主义,唯灵主义和唯物主义,活动和受动,只是在社会状态中才失去它们彼此间的对立,从而失去它们作为这样的对立面的存在”[2](P192)。为了解决所有这些对立,以往人们试图求助于哲学,而在马克思看来,这些对立的克服,“只有通过实践方式,只有借助于人的实践力量,才是可能的;因此,这种对立的解决绝对不只是认识的任务,而是现实生活的任务,而哲学未能解决这个任务,正是因为哲学把这仅仅看做理论的任务”[2](P192)。因此,马克思在他的诸多论述中,把哲学称为“关于自己本身、关于自己是何物或应当成为何物的种种虚假观念”[2](P509),并表现出对哲学的轻视、嘲讽和摒弃态度。马克思明确说道:“在思辨终止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它们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考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概括”[2](P526),人们必须“把哲学搁在一旁,……须要跳出哲学的圈子并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去研究现实”[3](P262)。如果尊重这些论述以及这些论述中所表达的对哲学的基本态度和立场,就无法证成马克思的思想理论体系中存在独立的哲学形态。 不仅如此,上述对马克思思想理论体系中的“内在悖论”以及由此得出的马克思的思想理论体系无法实现哲学的自我证成的观点,在马克思著述的形式和内容中,似乎都有着深层的根据。 从形式上看,通过阅读马克思的著作可以发现,马克思没有建构以往哲学那样由“纯粹”的哲学概念和范畴建构起来的哲学思想体系,即使在人们公认的马克思“成熟时期”的著作中,也始终找不到用以往哲学话语的形式表达出来的系统的哲学文本,找不到与康德、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等可相比较的哲学话语系统。相反,我们看到的是马克思在与法哲学、政治经济学、人类学、政治学、历史学、文学等学科广泛而深层的互动和交汇中表达和生成的自己的思想。这似乎从一个特殊的角度为上述哲学的“自我证成难题”提供了佐证。更重要的是,在内容上,马克思的著作中有诸多明确“否定哲学”“消灭哲学”和“超越哲学”的论述。例如,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批判德国的政治实践派时说道:“你们不使哲学成为现实,就不能够消灭哲学”[2](P10);在批判政治理论派时说道:“它以为,不消灭哲学,就能够使哲学成为现实”[2](P10),在此,“消灭哲学”被表述为其明确的主张;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把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与对“一般哲学”的批判并置,认为只有对“一般哲学”即“全部哲学”进行清算和扬弃,黑格尔哲学的“非批判的实证主义和同样非批判的唯心主义”[2](P204)才能在根本上得到克服;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哲学”和“哲学家”几乎成为马克思讥讽和嘲笑的对象,他甚至把哲学与宗教、道德等并列,视之为意识形态的基本形式之一,并斥之为“时代的幻想”[2](P545)和脱离物质实践的“理论上的空中楼阁”[2](P547);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恩格斯在概括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之后说道:“这种历史观结束了历史领域内的哲学,正如辩证的自然观使一切自然哲学都成为不必要的和不可能的一样。……对于已经从自然界和历史中被驱逐出去的哲学来说,要是还留下什么的话,那就只留下一个纯粹思想的领域:关于思维过程本身的规律的学说,即逻辑和辩证法。”[4](P312)在此意义上,恩格斯明确指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终结”了历史领域和自然领域的“哲学”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