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研究人性的重要性正如《人性论》的作者休谟所说:“任何学科不论似乎与人性离得多远,它们总是会通过这样或那样的途径回到人性。”①康德在其晚年著作《逻辑学讲义》中也谈到,“我能知道什么”“我应当做什么”“我可以期望什么”这前三问,最后都要“归结”到“人是什么”的问题。 古往今来的思想家们虽不一定像休谟般写作《人性论》这样的皇皇巨著来专门探讨人性。但他们的著作其实也包含了许多对人性的探究,乃至隐含着自己对人性的分析框架。柏拉图《理想国》中的灵魂三分结构显示出他将人性从理性与非理性的“两分”过渡到“理智、激情和欲望”(简称“知情欲”)的“三分”,其主旨在于,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理智都要在激情的支持下节制欲望——这样的制度和心灵才是正义的。亚里士多德对人的研究则更多地体现出一种全面性和中道的特点。他探讨了人的欲望、情感、认知、信念和审美等诸多方面,既立足经验,又重视理性;既强调德性,也追求幸福。 近代哲学的开创者笛卡尔指出,其所说的“思想”(cogitation)是指人意识到的在自己心中活动着的全部成分,包括理智、意志、想象和情感。具体说来,笛卡尔的“思想”主要包括知、情、意三个方面。帕斯卡尔的《思想录》中也隐含着一种“知情意”的三分:认知以求真,情感以求福,意志以求善。但是,他认为,人在世间对真理、幸福和善的追求都终归是失败的,人在认知能力、情感幸福和道德意志方面均有一种根本的局限性,摆脱不了悲惨的命运,其伟大的地方仅在于他能认识或思考到自己的有限而渴望超越尘世的无限。他没怎么谈到“欲望”,也许他是想从理想追求的方面看人,而如果从这理想的好的方面观察到人也达不到自己的目的,那么就不用多谈人在欲望方面的泛滥了。 休谟的人性论也是一种三分结构,按《人性论》中的表面分类或可称作“知情德”。这种理论是建立在一种经验主义基础上的,强调的是一种情感主义,所以其“德”也可说是一种情感的道德。休谟不怎么谈节制“欲望”,他欣赏一种合情合理的快乐。他也不怎么谈加强“意志”,而是将“意志”视为我们自觉地发动自己身体的任何一种新运动或心灵的新知觉时所意识到的那个“内在印象”。 康德对他晚年提出的、包含和总结了前三问的第四问“人是什么”的回答,显示出他对人性的探究是相当全面的。他首先集中考察了人的认知能力,然后是道德能力——也可以说是一种意志能力,之后是信仰(期望)和审美(判断力)。康德推崇的是一种纯粹理性及其在实践领域中的应用,表现为一种道德意志——对理性所解释的道德法则的无条件遵守。他对情感的论述也主要是肯定一种对道德法则的敬重情感。他对人的其他情感和欲望谈得不多。我们也许可以说他的人性分析框架主要是一种“知意信美”的结构,但也广义地包括了“情”和“欲”。黑格尔对人的探讨也是相当广泛的,“欲情知意信美”无不涉猎,并且还重视人的意识和精神的历史发展过程。 中国的思想家最早提出了“生之谓性”,“生”与“性”这两个字甚至可以通用。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他们像重视生命一样重视人性。他们主要从道德的角度观察人性,比较聚焦性善性恶的问题,其人性分析框架主要是一种两分结构:从宋明儒的“理欲之辨”到戴震的“血气心知”皆然。但宋明理学家对欲望采取了一种比较严格的态度,戴震则采取了一种相对宽容的态度。情感当然也在考虑之列,早期的孟子甚至将“恻隐”的情感视作道德的发端。对于一般的情感,有些思想者则将其归于欲望范畴,并对之持警惕和批评的态度,但也有一些思想者则展现出宽容和接纳的姿态。 孟子据以建立性善论的“四端说”,其中首要的作为“仁之端”的“恻隐之心”是一种情感;作为“义之端”的“羞恶之心”也是一种情感;而作为“礼之端”的“辞让之心”或是一种情感加意志,只有作为“智之端”的“是非之心”是一种认知。中国传统的人性论主要表现为一种“知情欲”的三分结构和一种“理欲之辨”的“两分”结构。它重视的是认知中的诸种直觉,而不是长链的逻辑推理和严密的形而上学体系的建构。它也像古希腊思想家那样没有专门提出和讨论“意志”,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性论述中没有意志的表现。他们对“天”的信念赋予“理”这一种客观性,从而也表现出一种高度的文化修养和审美品位。 继承和综合此前思想家的资源,下面我尝试提出一个人性的形式分析结构。它不涉实质性的道德观念和立场,只是指出人性的六个要素,大概地划定一些范围或领域。大量富有成效的研究肯定需要切入其中的某一点才能深入。研究者如果有这样一个形式框图,至少可以获得一种位置感,亦即自己的研究处于什么位置,可以和其他的人性研究建立什么联系? 我把这个人性的形式分析结构简称为人性的“欲情知意信美”六分结构图(见图1)。我们也可以只看其中一个部分,即看里面的两分、三分、四分结构等。比如左下角的三角形“知情欲”,右上角的三角形“知情意”。重心还是中间和下面的四个要素,尤其是其中的“知情欲”。

图1 人性的六分结构图 这个分析的结构分三层,下层是欲望与情感,中层是认知与意志,上层是信仰与审美。大致来讲,越是往上,与动物的距离就越远。另外,大致来讲,越是往上,人与人之间内部的差异也越大。信仰和审美可能在人与人之间是差异最大的。但它们往往又是一个人最高或终极的追求。人们在信仰的问题上也往往最为坚定或顽固,容易引起对立乃至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