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李白在少年时代,就对司马相如赋写过的云梦泽充满向往与想象,因此他出蜀后的首游之地就是云梦泽,也因此而与荆楚之地结下不解之缘。历代吟咏洞庭、巴陵的诗篇无数,李白的仍为其冠冕。也正是在云梦与洞庭,李白进入了屈原、司马相如的徜佯之地,与其呼吸沆瀣,更深地进入楚辞、汉赋的文学场景。2023年12月初中旬之际,中国李白研究会第二十一届年会在南湖之滨的湖南理工学院召开,与会学者近百人,就李白研究的各种主题展开深入的讨论。本次选录三篇:第一篇专就李白歌行“叙情长篇”在抒情艺术上发展,第二篇研究李白“洞庭情结”与其诗歌创作,第三篇据祝尧《古赋辨体》以论李白与汉赋的离合的关系。此三篇各自在李白研究的具体问题上作出新的探索,各具胜意。 《云梦学刊》本次揭载三文,以飨学者,也是对与湖湘文化有深厚关系的李白的致敬!期待该刊能以如是因缘之故,成为李白研究之重要园地。 钱志熙(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国李白研究会会长) 七言歌行发端于鲍照,梁陈时期创作渐多,至唐代大盛。清人王闿运《为陈完夫论七言歌行》一文对唐代七言歌行的发展有所概括,其中论六朝至初盛唐一段提出“李白始为叙情长篇”[1]之说,薛天纬《李杜歌行论》注意到这一观点,并指出“李白始为叙情长篇”与其歌行“缘事而发”、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特点是一致的[2]。事实上,王闿运说“李白始为叙情长篇”,不仅是对李白部分歌行之作特点的概括,其“始为”一词也指出了李白对七言歌行的独创性发展。 叙情长篇以叙述个人经历、抒发主体情志为主要内容,这类创作在初唐五言诗中已经具有一定规模[3],也是唐代诗歌繁荣的重要标志[4]。但在李白之前,七言歌行体极少有“叙情长篇”之作,“始为叙情长篇”揭示了李白在创作方法、抒情艺术等方面对七言歌行的贡献。大体而言,李白歌行的“叙情长篇”并非孤立存在,它处于六朝至盛唐歌行艺术的探索过程中,并与盛唐以歌行酬赠的风气形成互动。从这个意义上,“李白始为叙情长篇”不单纯是在歌行一体中提出“叙情长篇”的概念,也是以具体作品为对象、从具体创作中归纳出的一种诗歌史结论,是对李白歌行创作方法与抒情艺术的重要评价,因此有必要结合六朝以来七言歌行的发展,充分揭示这一论述背后的诗歌史内涵。 一、李白歌行“叙情长篇”的创作表现 王闿运谓“李白始为叙情长篇”,是以具体诗歌创作为依据的,也是从唐代七言歌行整体的发展中归纳出来的,《为陈完夫论七言歌行》文指出,六朝至初唐,七言歌行多“游观闺情之作”,初唐后期逐渐用于“赠答送别分题”,并形成“拈一物一事为兴,篇末乃致其意”的篇式结构,李白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始为叙情长篇”[1],这是对唐代七言歌行艺术的重要发展。 王闿运在游观闺情之作和赠答送别的篇式之外,引入“叙情长篇”的概念,比较全面地概括了李白歌行的类型特点。相较于其他初盛唐诗人,李白留存的七言歌行数量众多,如高适、李颀、岑参等留存的七言歌行都在二十首上下,李白则有百余首①。同时,李白歌行的类型也比较全面,既有延承六朝、初唐而来的游观闺情之作和赠答送别之篇,也有不同于二者的“叙情长篇”。其游观闺情之作如《捣衣篇》,极写女子对征夫的思念;《侍从宜春苑奉诏赋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则是侍从游观之作,吴昌祺评曰“此种诗初唐正不少耳”[5]1001,《唐宋诗醇》亦云“全篇格调,想见初唐余响”[6],可见此诗正属初唐“游观闺情之作”的类型。李白也有符合拈一事一物为兴、篇末致意篇式的赠答歌行,如《金陵歌送别范宣》前四句写金陵城景色,中间历数侯景之乱、后主亡国等梁陈旧事,从情景、史事咏写金陵,最后四句结出送别之意。 同时,李白百余首歌行中,还有部分篇目不属于游观闺情、赠答送别两类,而是侧重叙述个人经历、抒发主体情志的“叙情长篇”。如《将进酒》《襄阳歌》两首,既非闺情,亦非游赏风物;《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梦游天姥吟留别》②等虽是赠答之作,但重在自我抒发而非专门咏写庐山、天姥景色,明显不同于拈一事一物为兴、篇末致意的赠答送别之篇。王闿运所谓“叙情长篇”正概括了这类创作的特点,可以说叙情长篇是李白歌行的重要组成部分,集中体现着李白七言歌行的艺术成就。从题目看,这批作品大体有三类③:一类系借用古乐府题目作歌行体,如《梁父吟》《蜀道难》《猛虎行》等。一类为带有歌辞性字样的歌行题,如《襄阳歌》《扶风豪士歌》;也包含一些歌题赠答之作,如《豳歌行上新平长史兄粲》《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等。还有一类是题目不含歌辞性字样,但实为七言歌行风貌,如《醉后赠从甥高镇》《江夏赠韦南陵冰》等。从内容上看,这类作品多叙述诗人经历,抒发诗人功业之心、神仙追求等情怀;与同时期拈一事一物为兴、篇末致意的赠答歌行相比,李白这类歌行增添了叙述个人经历、抒发内心情志等内容,并不遵循前半作歌、篇末致意的模式,在结构上多有转折,层次分明、节奏流畅;诗人明确地将自己作为抒情主体,呈现出很高的抒情自由度。这类诗歌广泛存在于李白的七言歌行中,是他歌行抒情特征的重要表现。 二、赋题创作方法的突破 王闿运谓“李白始为叙情长篇”,强调李白叙述自身经历、抒发主体情志的歌行长篇对当时歌行创作风气的转变,但他并没有展开论述李白这类创作对歌行艺术发展的意义。事实上,始于李白的歌行“叙情长篇”不单纯是题材的变化和篇幅的增加,同时也标志着七言歌行创作方法的转变,是对“游观闺情”与“赠答送别”歌行创作方法的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