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马克思与现代化的关系问题,是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一个重要任务。鉴于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在诸多论著中所阐述的是对未来革命形势的分析和预测、对资本主义的自我解体以及向社会主义的过渡问题,导致后来在理论界产生了一种较为流行的看法,即马克思对现代化的探索是缺失的。特别是“20世纪以来,马克思主义理论界更是把注意的中心集中在资本主义崩溃论、资本主义总危机、无产阶级革命、殖民地被压迫民族反帝反殖斗争、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等问题上,使关于现代生产力、科学技术在社会变革中的作用等一系列重大问题,长期几乎无人问津”①。诸如此类的一些看法更加深了对马克思与现代化关系的误解。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有很多,我们认为其中至为重要的一点是:大多数考察马克思与现代化的论述,其文本根据主要集中在1848年《共产党宣言》及其以前的著作。当然,在这些作品中,马克思也考察了资本主义时代的现代化原则及其实践表现,也是我们研究马克思与现代化关系的重要参考。②然而,如果要深入把握和认识马克思对现代社会的经济规律及其实践逻辑,这还是不够的。这就促使我们把目光投向《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对现代化的实质性探索,尤其是《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以下简称《大纲》)在这方面具有其他著作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大纲》中,马克思所提出的社会现代化问题,以及由此深入现代世界矛盾的方式,是摆在我们现代人面前无法绕过去的普遍性问题。放眼整个世界的现代化过程,各个国家、民族和地区都有其历史特殊性,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宗教的生活都带有各自的烙印。然而,既然都被视为现代化,那么就必然越不出它的一些基本规定。换句话说,如果不经历现代生活的矛盾,以及没有积累起解决现代生活矛盾的实践智慧,又怎么能够谈得上是现代“化”过呢?基于这样的理解,我们认为马克思所揭示的现代世界的矛盾其实就是每个已经或正在经历现代化的社会所要面临的基本问题。所以,问题在于这个现代世界的矛盾是什么?或者说任何一个特定社会如果要现代化,那么到底它要历经怎样的矛盾?对于这个问题的探讨,我们认为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只是在原则上做了阐释,而对于现代世界之矛盾的产生机制、运转方式和自我解决则是要到《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才能进一步予以澄清。在1857—1858年的《大纲》中,马克思已然完全倾注于对交换价值、货币、资本的理性把握,而不再诉诸于血脉贲张的道德控诉和伦理审判。当然,与此同时他也批判了现代社会的伪善、虚幻的平等和自由等等,但是这种批判是完全建立在理性把握现代世界矛盾的基础上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通过研究《大纲》中马克思对现代世界的基本判断、对社会现代化基本规律的揭示,以及对社会现代化的反思,可以使我们摒除在理解马克思与现代化的关系上那些似是而非的、游离不定的观点,进而使我们更能理性地把握现代化的普遍规律与具体实践的关系。 一、进步性与鄙俗性:马克思对“现代”的两种基本定向 一般而言,现代是就前现代而言的一种现实状态。这种现实状态之所以真实的存在,不在于它就是那样如此这般的存在,而在于它是具有巨大历史感的一种存在。可以说,如果没有对前现代的审视和否定过程,也就没有现代的状态,进而也就没有从前现代“化”为现代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方面,我们认为所谓现代化并没有一种一成不变的模式,似乎只要现代化的主体按照它去行事便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现代世界的矛盾;另一方面,我们认为应立足于人类历史发展的广阔视角来看待现代,因为“现代化乃是全世界、全人类性的历史变迁”③,这样才能更进一步把握现代化的边界和趋势。就马克思所处的时代而言,所谓现代就是指资产阶级兴起和发展的时代,它相对于封建等级制时代而具有历史感。当然,在马克思那里,这种历史感还内涵在对它自身解体的理解之中。在《大纲》中,马克思正是立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地基,对“现代”的两种基本定向即它的进步性和鄙俗性做了深刻的揭示与批判。 首先,现代社会是一个进步的社会。在《大纲》中,马克思对“现代社会”的把握是在社会三大形态的地基上建构起来的。他说:“每个个人以物的形式占有社会权力。如果从物那里夺去这种社会权力,那么你们就必然赋予人以支配人的这种权力。人的依赖关系(起初完全是自然发生的),是最初的社会形式,在这种形式下,人的生产能力只是在狭小的范围内和孤立的地点上发展着。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这种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会物质变换、全面的关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体系。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的生产能力成为从属于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是第三个阶段。第二个阶段为第三个阶段创造条件。因此,家长制的,古代的(以及封建的)状态随着商业、奢侈、货币、交换价值的发展而没落下去,现代社会则随着这些东西同步发展起来。”④在此语境之中,我们可以明晰现代社会的进步性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现代社会是相对于家长制的、古代的、封建的状态而言的社会新状态,它是随着以交换价值为目的的生产方式的发展而逐渐发展起来的。以交换价值为目的的生产方式对于以使用价值为目的的生产方式来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否定。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发展程度而言,它具有现实的进步性。正如马克思所言,人格的依赖关系阶段是最初的社会形式,与其相对应的生产能力只是在狭小的范围和孤立的地点上发展着,而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格的独立性阶段,与其相对应的生产能力是在世界市场的范围内形成和发展着。无论是就人类需要的满足程度,还是人类自身能力的发展程度来说,现代社会是前现代社会无法比拟的。可以说,所谓现代化,其根本要义就在于以交换价值为目的的生产方式的确立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