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最抚凡人心？　　

      中图分类号：G1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8402(2023)12-0020-18

      一、问题的提出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烟火气的出场具有特定的时代背景，它一头连着城市经济复苏的现实考虑，一头连着人民日常生活的美好想象，俨然成为当代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景观与文化话语。在此背景下，各地不约而同地以烟火气和夜经济为中心，出台相关规划文件和扶持政策，上海围绕“24小时城市”愿景做亮夜间经济，北京提出“夜京城”的建设目标，长沙、成都、武汉、西安等地成为著名的烟火“圣地”和无数年轻人的精神故乡，山东淄博更是凭借烧烤成功“出圈”，缔造出与众不同的城市形象和身份气质。一系列城市发展的典型范例表明，“烟火气”流向话语的中心绝非偶然，是政策所趋、民生所盼的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昭示着未来文旅市场的新方向、城市治理的新可能，亟待系统的理论解释与路径探索。

      学界对烟火气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对富含烟火气的影视及文学作品如《早餐中国》《人生一串》《深夜食堂》的创作思路、既存问题与审美建构展开分析①；二是聚焦以夜市、菜市和商业街区为代表的烟火场景，探究其中的景观属性、发展模式与治理策略②。不难发现，对烟火气的研究基本采用援引个案的方式，缺少对烟火气内在结构和价值维度的普遍抽象，理论的指导意义较弱。同时，由于烟火气在更多时候以一种宣传口径而非学理命题的方式存在，容易陷入“媒体话语很多、理论成果很少”的不平衡状态。概念的模糊性无疑消解了蕴藏其中的生产性，致使烟火气一直停留在作为一个颇具浪漫色彩的文化概念上，难以从抽象层向具象层落实，无法真正起到赋能城市烟火场景营造的实际作用。

      基于此，本文以新芝加哥学派的场景理论为研究视角，结合参与式观察和半结构化访谈的研究方法收集数据，从“重识”“重构”“重建”三个维度搭建有关中国城市烟火场景的完整解释框架，重点解决以下问题：如何系统认识和把握烟火场景的基础结构和要素体系，构建更加贴合中国本土实际与文化语境的价值维度？场景框架的设计能够为烟火场景的营造与治理实践带来何种启示？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烟火气具有非常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多样的表现形式，本文所言的烟火气文旅消费场景(烟火场景)主要指向的是以地摊经济、小店经济为支撑的市集消费场景(表1)，例如夜市、烧烤摊、小吃摊、大排档等夜间消费空间，以及早市、菜市场、郊区大集、年货大集等日间消费空间。此外，中国的城市烟火气还集中体现在日常生活场景和商业街区场景中，前者指向的是一种流动的日常，烟火气以转瞬即逝的方式被保留在感性世界中，人们时常从热气腾腾的餐桌、熙攘的街道或是归家途中的黄昏与夜色中“经验”到烟火气，这里的烟火气是短暂、细碎且散漫的，表征为一种朴素的生活感和平淡的幸福感；后者则以城市文商旅街区为代表，此处的烟火气是被“集中展示”的烟火气，如西安大唐不夜城、上海南京路步行街等，是一座城市经济繁荣与社会活力的象征物。本文主要聚焦最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和广泛参与的“地摊市集类”烟火场景，它有效中和了生活与商业的烟火场景，是一种更加随意、自由和多样的融合型消费形态。

      

      对烟火气的场景阐释和维度设计是开展后续研究的前提条件，无论对烟火场景的理论建构还是营造实践而言都至关重要。当前，中国的场景学术研究仍然存在套用西方理论、罔顾本土实际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场景”更像是一个新鲜的、时髦的概念，而不是一种严谨的理论分析工具。由于烟火气所指向的多是具有浓郁中国特色的消费场景，有别于西方发达国家后工业化的都市场景，本研究利于构建中国自主的场景学术话语体系，助推场景理论的中国化。通过追问潜藏在概念背后的深层结构与复杂情感，既能够为后续的场景实证研究、数据库建设和政策制定奠定理论基础，又为城市烟火场景的转型与治理提供路径参照。

      二、重识“烟火气”：烟火场景的基础结构要素

      后工业社会，城市的主要形态与功能逐渐从生产转向消费。在此背景下，特里·克拉克教授领衔的新芝加哥学派提出场景理论，该理论从文化和消费的视角理解城市，创造了一套拥有特定语法与程式的话语体系。场景理论认为，每个场景都由五个基础要素组成，分别是：邻里，即城市社区；由建筑物、基础设施、生活文化设施等城市实体空间组成的物理结构；场景中的多样性人群；前三个基础要素与各种文化商业活动的特定组合；场景中孕育的真实性、戏剧性、合法性的文化价值观。③为更好地适应我国城市烟火场景的实际情况与文化语境，挖掘更多历时的、隐性的结构要素，结合萨提亚的冰山理论模型，将场景的基础要素调整修改为以下三大层次：显场景、前场景和潜场景。具体对应关系如图1所示。

      

      图1 场景的“冰山”结构模型

      简单来说，场景理论视域下的城市“烟火气”至少包含以下三层结构：一是显场景，包括空间、设施、人群和活动在内的烟火景观是场景建构的物理根基，是烟火气最为直观的体现；二是前场景，物理要素与各种活动相互叠加组合，形成特定的烟火气氛；三是潜场景，指向生成烟火气的隐性动力结构与复杂意义图景，如文化传统、资本建构以及文化价值观。出于内容权重的考虑，本文将场景理论最为核心的文化价值观体系单立一节，以清晰、完整地呈现烟火气的场景风貌。由此，我们系统构建出包括显场景、前场景和潜场景在内的城市“烟火气”的场景阐释框架，奠定了本文重要的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