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 欧洲一体化是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实验，在此进程中，法国和德国从“世代仇敌”变成联盟式的合作伙伴，①被喻为一体化的“引擎”或“发动机”。②法德关系非常重要而且显而易见，以至于人们很少对其进行深度研究。③笔者认为，如何理解法德关系的特殊性及其对欧洲一体化的重要性，既需要进行历史考察，也需要理论阐释。意大利欧洲大学学院(EUI)教授乌尔里希·克罗茨和德国特里尔大学教授约阿希姆·希尔德合著的《锻塑欧洲：法国、德国与从〈爱丽舍宫条约〉到21世纪政治中的嵌入式双边主义》(以下简称《锻塑欧洲》)④创造性地提出了“嵌入式双边主义”(embedded bilateralism)的概念，阐释了自1963年法国总统夏尔·戴高乐和联邦德国总理康拉德·阿登纳签署《爱丽舍宫条约》(全称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和法兰西共和国关于法德友好合作的条约》)至2013年的半个世纪中，法德两国为何能够长期保持团结而构建一种特殊双边关系，并且能够在不同时期、不同政策领域共同对一体化进程和欧盟发挥具有锻塑性的作用和影响。该书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现有理论关于法德双边主义本质阐释相对不足的缺憾，为读者提供了一幅关于法德特殊双边关系及其对欧洲多边事务作用和影响的全景图，既具有理论意义，也具有重要的史学价值。国外有学者认为，《锻塑欧洲》是一部“关于法德关系和欧洲一体化史研究的必读书”。⑤ 本文将首先介绍“嵌入式双边主义”概念及其内涵，阐释法德特殊双边关系如何“锻造而成”，它与世界其他国家间关系的区别；然后结合“嵌入式双边主义”对一体化相关理论流派和观点的扬弃，论述法德关系对欧洲一体化的重要意义及其具体影响方式；最后论述法德“嵌入式双边主义”面临的考验，考察它能否在多变的世界格局和欧洲形势下继续保持韧性。 二 法德关系为何特殊：“嵌入式双边主义”视角的解读 在近代历史上，法德两国经历了拿破仑战争、普法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相互厮杀，彼此之间可谓“仇怨深重”。但二战结束后，法德两国却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就实现了历史性的民族和解，⑥并且形成了推动欧洲一体化的“法德轴心”。在国际关系理论三大流派中，现实主义更适合解释国家之间的冲突，而制度主义和建构主义则能更好地解读为什么国家之间会进行合作。为了阐释法德关系的特殊性，《锻塑欧洲》提出了“嵌入式双边主义”概念，认为其包括三大要素：(1)规制化政府间主义(regularized intergovernmentalism)；(2)象征性行为和实践(symbolic acts and practices)；(3)准公共基础(parapublic underpinnings)。⑦这些要素混合了制度主义和建构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一些重要特征，强调制度、观念和心理情感等在法德关系中的重要性，我们可以将“嵌入式双边主义”视角下的法德关系理解为一种“高度制度化、以规范为根基并通过共有价值观念建构而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国家间关系”。 (一)规制化政府间主义构建法德合作机制 规制化政府间主义，是指国家之间在政府层面上建立起来并定期运作的紧密联系与合作机制网络。根据克罗茨和希尔德的观点，规制化政府间主义具有五个主要特征：第一，有关各方之间的外交政策互动日益规范化；第二，参与规范化政府间事务的人员代表国家或地区(国家)性质的政府组织；第三，参与政府间规制化的官员包括政府的最高阶层，如法国总统和德国总理；第四，规制化政府间主义通常伴随着国家之间外交政策互动和沟通的加强；第五，规制化政府间主义通常适用于双边或“少边”(minilateral)外交关系。其中，前三者是界定规制化政府间主义的最关键特征；后两者相互关联，但并非界定规制化政府间主义的必要标准，因为有些多边互动也可算作规制化政府间主义的形式。从实践的角度看，规制化的政府间外交关系既可以通过正式签订国际条约来实现(如战后的法德关系)，也可以通过非正式的规制化政府间模式来建立(如美英“特殊关系”)。⑧ 综上所述，《爱丽舍宫条约》签署以来法德关系中的一系列独特政治实践，符合规制化政府间主义的特征。例如，法国总统和德国总理、两国外长与防长之间已经形成一种高度规制化的定期会晤机制；两国外交部的政治主管、总参谋部的高官举行的例会分别为每月一次和每两月一次；法德政府间磋商(2003年改为法德联席内阁会议)则为每半年一次，这使得两国政府各部委机构之间能够定期就双边关系和欧洲事务进行商讨。作为这些双边联系和机制网络的依托，1963年签署的《爱丽舍宫条约》构建了法德双边关系的主要框架，至今仍是法德推进政府间合作的重要法律基础。作为《爱丽舍宫条约》的升级版，2019年1月法德签署的《亚琛条约》，旨在促进两国之间的跨境合作、改善双方在应对气候变化和恐怖主义等方面的协调并加强两国的经济与防务关系等，有利于“法德轴心”共同应对英国“脱欧”、民粹主义等带来的挑战。 近60年来，规制化政府间主义构建和强化了法德政府间合作机制，不但有助于两国在具体政策决策方面的沟通，还催生了很多更具普遍意义的长期结果：(1)法德两国政府之间的政策互动已经变得标准化和常规化；(2)法德两国外交人员和其他政府部门的官员之间建立起密切联系并被社会化；(3)催生法德关系的社会意义和目标，例如创造并不断复制关于正常和偏差的界定标准、构建关于法德关系的合理期望和规范目标以及培养法德两国的集体认同等。因此，规制化政府间主义最重要、最持久的影响，或许就在于其帮助巩固了法德特殊双边关系的机制基础，使得两国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团结聚力、共克时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