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G25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2952(2017)06-0113-12 20世纪60年代,日本学者大矢根文次郎先生在《陶渊明研究》第三卷中,罗列了《陶渊明集》版本情况,名之曰《陶渊明集叙说》。这个目录十分简要,只列题名、卷数、撰者与存佚情况,虽名为“叙说”,实则有目而无叙。其中,“北宋本”一栏列“独山莫本”一种,定为“不详”。①关于这里所谓的“独山莫本”,有多重疑问。第一,“独山莫本”究竟何意,是存是佚;第二,“独山莫本”所对应的宋本,究竟是哪种宋本,是思悦本、宋庠本,还是曾集本?它又与更早的江州本等诸种宋本陶集究竟有何源流关系;第三,“独山莫本”的翻刻形式,在清代以降的《陶渊明集》翻刻系统中有何影响、地位,《陶渊明集》研究诸学者为何如此重视。这些问题,正是本文探究之关键。 一、何谓“独山莫本” 大矢根文次郎先生所谓的“独山莫本”,是指清代莫友芝翻刻宋本《陶渊明集》之底本。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自号郘亭,又号紫泉、眲叟,贵州独山人,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举人。富于藏书,有藏书室名为“影山草堂”,所藏多明清精刻、明抄、明校本。②久居曾国藩幕府,曾主持江南官书局,校勘经史,著有《郘亭知见传本书目》。③大矢根文次郎先生将“独山莫本”定为北宋本,是指其底本乃为北宋本。倘若其说成立,那么“独山莫本”对应的究竟是哪一种北宋本呢?大矢根文次郎先生并无交代。 在《陶渊明集》版本系统中,被俗称为“莫氏翻雕本”、“莫氏翻宋本”的陶集,并非稀见版本。它流传很广,收藏者遍及海内外。如南开大学图书馆目录中有“清咸丰十一年独山莫氏复刻缩宋本《陶渊明集》”一种(以下简称莫氏翻宋本)。田晓菲《尘几录——陶渊明与手抄本文化研究》一书在其版本叙录中提到了燕京图书馆所藏的这种陶集,而且考出此本曾归废名所有。④ 此种陶集,前后印行次数较多,形制有若干种。 一种是一册四函缩刻袖珍本。⑤此种陶集,为七行十五字,长17.4厘米,宽12.8厘米,栏高9.9厘米。封面题曰:“陶渊明集,甲午三月,景盦题。”扉页以篆字题曰:“陶渊明集,阳子烈十卷本,咸丰辛酉嘉平皖城行营收旌德缩刻宋本初印者,以此板后印多漫不可读,绳宜宝之,郘亭眲叟呵冻记”,后有莫友芝印鉴。其编次依次是:萧统《陶渊明集序》(以下简称萧《序》),卷一至卷十,颜延之《陶征士诔》(以下简称颜《诔》),萧统《陶渊明传》(以下简称萧《传》),阳休之《序录》(以下简称阳《序》),宋丞相《私记》(以下简称《私记》),《曾纮说》,《书靖节先生集后》(即思悦说,以下简称《书后》)。集后有二跋。其一为莫友芝识语,其文曰:“毛斧季秘本书目注宋板《陶渊明集》云《桃花源记》中‘闻之欣然规往’,今时本误作‘亲’,谬甚。《五柳先生赞》注云:一本有‘之妻’二字,检《列女传》,是其妻之言也。他如此类甚多,即‘四八目’比时本多八十余字,按所举二条并与此本合通,本校语亦多于时本,然则此所据即毛氏宋本也。咸丰辛酉冬莫友芝识。”其二为莫友芝之侄绳孙坿识语,其文曰:“谨按书中宋讳缺笔,至宁宗嫌名之廓,李氏所据乃庆元以后椠本,其注称宋本作某者数处,盖指宋丞相定本也。桐城徐椒岑以见行陶集乏善本,亟醵金翻雕公同好。且属摹先征君手题书衣数语,刊之卷首,以当署检云。光绪二年六月庚子绳孙坿识。” 另一种则是线装二册通行本(见图1)。⑥此种陶集,亦是七行十五字,长、宽与栏高之数,与一册四函者没有太大区别。无目录,其编次依次为:萧《序》,卷一至卷十,文后分别是颜《诔》、萧《传》、阳《序》《私记》《曾纮说》和《书后》。该种莫氏翻宋本的编次和内容以及两篇识语,与以上缩印本所呈现的,是基本一致的。

图1 周作人藏莫氏复刻缩宋本《陶渊明集》卷首 从扉页题字与这两篇识语来看,“清咸丰十一年独山莫氏复刻缩宋本”的来历是,莫友芝在咸丰辛酉年获得了一部由嘉平皖城行营收藏过的李文韩所刻的陶集,这本陶集号称是“阳子烈十卷本”,也即阳休之编整过的十卷本。莫友芝从其中的部分异文、避讳等方面断定,这一种陶集应该是以“毛氏宋本”为底本的。 北京大学图书馆也藏有莫氏翻宋本,并非袖珍本,而是普通翻刻本,编目题为“咸丰旌邑李文韩刊本”,其封面题签有“莫友芝藏”四字。大概就是此种陶集的原本面目,即咸丰翻刻本。而南开大学图书馆所藏的这本,应该是光绪影刻本,即桐城徐氏椒岑刊本。从莫友芝之侄子绳孙的识语来看,光绪影刻本是在光绪二年(1876年)由桐城徐氏椒岑以咸丰刊本重仿之,且将莫友芝所藏此本陶集的书衣上的数语刊之卷首了的。而且,绳孙同样断定李氏所据之底本,约为宋宁宗庆元年间(1195~1201)以后的本子。但是他没有直接说,这一种翻刻陶集的底本就是汲古阁旧藏十卷本,而是强调其中提到的“宋本”是指“宋庠本”。据《莫绳孙年谱》,光绪二年绳孙在上海洋务局任职,三十三岁,但未有提及绳孙将此种陶集交付徐氏重刊一事。⑦莫友芝认为,此种陶集的底本,是“毛斧季秘本”,也即汲古阁旧藏十卷本《陶渊明集》。此本陶集历经毛氏汲古阁、黄氏士礼居和杨氏海源阁收藏。黄氏藏书,转归长洲汪士钟。咸丰庚申以前,汪氏藏书散失,为常熟瞿氏、聊城杨氏所获。此书约在道光乙酉至庚戌年间归山东杨以增,《海源阁书目》《楹书隅录》《宋存书室宋元秘本书目》均有记载。如杨绍和在集后识语中言及其流传情况:“后与南宋椠汤东涧注《陶靖节诗》,并为吴门黄荛圃所得,颜其室曰‘陶陶’,而以施氏、顾氏注《东坡先生诗》之《和陶》二卷媵之。倩惕甫王先生(即王芑孙)为之记,盖皆世间绝无之秘笈也。汤注本先公于道光乙酉,获之袁江。又明年,此本及《东坡和陶》复来归予斋,距荛圃之藏,已花甲一周,不知几经转徙,乃聚而之散,散而之聚。若有数存乎其间者,果天生神物,终当合耶。昔子晋藏《东坡书》《渊明集》,斧季诧为隋珠赵璧,似此岂多让哉!我子孙其永宝用之。”⑧海源阁藏书散失后,此书和宋刻汤注陶诗一起,被现代爱国藏书家周叔弢(暹)先生收藏,周先生之后将其捐赠给了北京图书馆。⑨此种陶集由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藏,名为“宋刻递修本《陶靖节先生集》十卷”。袁行霈先生《陶渊明集笺注》即以此为底本,曾充分肯定和详细介绍了它的版本价值。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