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发生的甲申之变,可以说是明清易代最为壮烈的事件。改朝换代往往伴随着死亡,而明清易代之际的文人士大夫殉国现象,早已引起学者注意。何冠彪《生与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择》,讨论了明季士大夫的殉国情况以及明清之际士大夫对殉国者的评价①;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专设“生死”一节,讨论明清易代时的死亡问题,并以陈确为例分析了士人对待节义的看法。两者均从历史与思想史的视角,考证了殉国者的生平事迹以及殉国背后的儒家义理和价值取向②。而对于伴生于殉国这种行为的绝命诗之研究,主要是张晖的《死亡的诗学——南明士大夫绝命诗研究》。该著在对南明绝命诗整体观照的背景下,展开刘宗周、瞿式耜、张煌言等人的个案研究,以诗作细读与史实关联为基础,揭示出绝命诗既反映了个人内心世界的独特与丰富,也反映了士人群体的价值取向,对于死亡诗学的探索具有重要的开拓意义③。但对于甲申年间的文人绝命诗,相关研究尚未展开。 甲申之变发生时,北京殉难诸臣计有四十二人,在数量上远远不及清军南下、南明小朝廷覆灭时的殉节人数。殉难总体人数上的差异,使得南明灭亡前后的绝命诗数量远远大于甲申年,相关史料也更为丰富。且南明殉节的士大夫中,又有如刘宗周、黄道周等明末大儒,或是如张煌言、夏允彝等著名忠臣,这使得此一时间段的绝命诗更引人注目。而甲申年殉节并赋绝命诗的文人,多显于政坛而非文坛,其中一些小吏在史书上也仅有寥寥数笔的记载,其绝命诗的深度与可读性则要略逊于南明绝命诗。那么,研究甲申年绝命诗意义何在呢? 甲申以后,南明政权辗转流迁,直至1662年永历帝被杀,延续了十余年。这期间,文人有暇来深思其在王朝更替之际的出处与生死。或者说,他们在明清之际的一次次打击下,已经逐步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如刘宗周绝食殉国,前后历经二十日,在这个充盈着仪式感的死亡历程中,他也似乎不耐苦楚,故而两进粥糜,却也在绝食的第七日、第九日、第十三日陆续写下三首诗作,以抒其殉不恤身的决心。与之相比,1644年,明亡大幕的掀起是如此地仓促、突然,甲申之变的发生几乎是举国上下始料未及的祸事,城破君亡的结局更是突破了时人的想象。甲申殉难文人的绝命诗,是明清易代中一个瞬间、一个重要时间节点的凝固与记录。面对突如其来的惨烈祸事,甲申年的文人没有充裕的时间去思考死亡的价值所在,生命的终点便倏忽即至。他们的绝命诗与他们准备的死亡一样仓促,甚至只有寥寥两句,然而时间愈短愈仓促,愈能激发出人之本心。在甲申年三月十九前后这个瞬间,这些绝命诗当中表现出的生死观、君臣观乃至文人们所面对的道德困境,都因时间的缩短而集中爆发。这使甲申文人殉节及其绝命诗具有了特殊的研究价值。 一、“驾将焉往”:北都殉难文人的期望 甲申之变发生在北京,此时,消息还没有及时传到南方。因此,殉节的是北京城内的臣子们。这些依从于皇帝甚或经常朝见皇帝的文臣,面对突然发生的朝廷崩塌的巨大变故,毅然选择了自杀殉国,了结一生。在他们仓促留下的绝命诗中,可以看出他们认为国事未了,自己身为臣子的职责亦未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崇祯皇帝的结局,对于大明王朝仍然抱着一丝期望。 最先殉国的东阁大学士范景文便是如此。范景文,北直隶河间府吴桥县人,字梦章。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落,“景文至演众所,闻贼已入宫,或言先帝驾崩,或言南巡。叹曰:‘不知圣驾所在!惟有一死,以报陛下。’”④可见,对范景文来说,无论崇祯帝南巡还是可能死亡,他都已经下定了殉国的决心。范景文第一次自杀之举,是于妻子陆氏灵前自缢,并赋有《临终诗》: 孤臣空洒泪,天步遂如斯。妖蚀三光暗,心盟九庙知。翠华迷草露,淮水涨烟澌。故国千年恨,忠魂绕玉墀。⑤ 甲申年的正月初三,便有大臣上奏建议崇祯帝南迁,之后南迁之事又被崇祯帝及诸臣反复讨论,最终未果。崇祯帝曾在最后一次论及南迁时,表达过“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⑥的立场。虽然如此,在当时局势下,诸臣认为南迁是解救危局的唯一措施。于是在北京城破、皇帝不知所踪时,“圣上南迁”仍然是最先传出的带有“希望”的谣言。范景文诗中“妖蚀三光暗”之句,与史籍中记载这两日冰雹雷电、凄风苦雨的天气暗合,又指明王朝风雨飘摇、一片黯淡的前景,而“翠华迷草露,淮水涨烟澌”之句,则是“圣上南迁”谣言在其绝命诗中的反映。张岱《石匮书后集·甲申死难列传·范景文》载:“时传车驾出城,故诗中有‘翠华迷草露,淮水涨烟澌’之句。”⑦ 自缢被家人救下后,范景文又撰写遗疏一折,其中云:“以为皇上翠华一移……伏祈法汤改过,如周维新,亲贤远奸以用人,轻徭薄赋以抚民。愤发精神,鼓舞忠义,早图恢复,重还故都,立成中兴大业。”⑧可见直到范景文临死那一刻,他认为国事仍大有可为,但即便生前事情与心愿都未了结,他却依然选择了死亡,这不得不说是其“身为大臣,不能仗剑为天子击贼,虽死奚益?顾非是无以报圣明万一”⑨的赎罪心理驱动。 御史陈良谟,浙江鄞县人,字士亮。城破之日,他“一恸几绝,自是水浆不入口”⑩,听闻崇祯帝已崩于煤山之后,更是悲痛万分,留下绝命诗自缢而死。而其绝命诗中,亦有“电风自南来,光复天心见”(11)的句子,史书记载,他写作绝命诗的过程中忽有“飚风袭牖”(12),因而他联想到此风由南而来,期望王室南迁、重整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