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I206.2〔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326(2018)02-0171-06 笏记是唐宋时期的新文体。关于笏记,前人关注较少,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对“笏记”这一文体有较为简明的解释:“宋人又有笏记,书词于笏,以便宣奏,盖当时面表之词也,故取以附焉。然表文书于牍,则其词稍繁;笏记宣于庭,则其词务简:此又二体之别也。”①徐师曾认为笏记是宋代之新式,臣僚将面奏时所说内容书写于笏上,以便宣奏。笏记与表是两种相似的文体,其区别在于表书之牍,文词较繁,而笏记需要宣读于庭,其词务简。徐师曾的说法简明扼要,特别是将笏记视为表之变体,目光独到。然而,笏记是如何产生的?何时产生?笏记在文集中保存情况如何?笏记文体除了“其词务简”的特征外,还有什么特征,徐师曾为何将其与表文相联系?在宋代,奏劄也是面奏的辅助产物,臣僚面奏时持有劄子以备疏失,久而久之,劄子便成为宋代最为重要而经典的奏议文体。而笏记也是面奏宣读,那么笏记与劄子又有何区别?下文笔者结合历史文献与笏记作品进行进一步的分析。 一、笏记的起源与使用场合 论及笏记者,大都将笏记视为宋代之新文体。如徐师曾说,“宋人又有笏记”,王之绩《铁立文起》也说:“笏记之文始于宋,如苏轼有《谢宣入院笏记》,可证。”②据历史资料的记载来看,笏记并不始于宋代。宋代总集《成都文类》中即收录有后唐李严《笏记》一篇。《旧唐书》也有唐代使用笏记的记载。《旧唐书·刘邺传》记载刘邺内殿辞谢一事:“僖宗即位,萧仿、崔彦昭秉政,素恶邺,乃罢邺知政事,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是日邺押班宣麻竟,通事引邺内殿谢,不及笏记,邺自叙十余句语云:‘霖雨无功,深愧代天之用;烟霄失路,未知归骨之期。’帝为之恻然。”③刘邺在授官麻制宣读完毕后,通事舍人引其进入内殿辞谢皇帝。在事先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刘邺没有笏记,所以只能临时自叙十余句谢辞,竟打动了皇帝。从《旧唐书》所载“霖雨无功,深愧代天之用;烟霄失路,未知归骨之期”谢辞来看,是四六句式,非常工整,这与宋人集中之笏记通篇使用四六文是一致的。刘邺内殿辞谢,没有事先准备笏记,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可以推知,晚唐时期,官员辞谢皇帝一般有笏记,而笏记所记,主要为面见皇帝的说辞。正如徐师曾所言“书词于笏,以便宣奏,盖当时面奏之词也”。 笏为官员上朝所持手板,而书辞于笏,则有着久远的历史。笏的使用,据资料记载,自周武王时即已有,《淮南子·齐俗训》云:“昔武王执戈秉钺以伐纣胜殷,搢笏杖殳以临朝。”④武王临朝时搢笏,搢笏即将笏插于腰带上。而在笏上书写文辞,《礼记·玉藻》有记载:“史进象笏,书思、对、命。”郑玄注:“思,所思念,将以告君者也。对,所以对君者也。命,所受君命者也。书之于笏,为失忘也。”⑤据郑玄的注释,则笏上书写的文字包括告君、对君之辞以及所受君命之辞。所谓象笏,指笏的材制,《礼记正义》云:“笏,天子以球玉,诸侯以象,大夫以鱼须文竹,士竹,本,象可也。”⑥笏的材制因级别不同而不同,天子以美玉制成,诸侯以象牙,大夫用竹,其边缘以鱼须为饰,士则纯用竹。据《礼记·玉藻》:“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造受命于君前,则书于笏。……笏度二尺有六寸,其中博三寸。”⑦笏的尺寸为长二尺六寸,宽三寸,则完全可以在笏上书写文字。刘熙在《释名》中说:“笏,所启白,则书其上备忽忘也。”⑧ 于笏上书文辞,是自汉代以来的传统,经南北朝至隋朝依然,《宋书》《晋书》《隋书》等史书“礼志”中,皆有笏上簪笔的仪制记载。如沈约《宋书》:“笏者有事则书之,故常簪笔,今之白笔,是其遗象。三台五省二品文官簪之。王公侯伯子男卿尹及武官不簪。加内侍位者,乃簪之。手板,则古笏矣。尚书令、仆射、尚书手板头复有白笔,以紫皮裹之,名笏。朝服肩上有紫生袷囊,缀之朝服外,俗呼曰紫荷。或云汉代以盛奏事,负荷以行,未详也。”⑨由此可知,笏上簪白笔,是以笏记事的象征,朝服上还缀有专门的囊袋以盛之。《铁立文起》对于臣僚书辞于笏的原因有所分析:“又人臣书笏以便奏,其故有二:一为有紧要事,恐临时或遗;一为有难记事,恐一时说不出。闻往有召十三布政,问以民情风俗,皆缕缕能道其详。及问钱谷数目,则默不能对,遂至罢职。惟一人细书笏上,一一言之,独称旨。亦可见笏之为益大矣。”⑩据王之绩分析,笏上所记录的一是要紧事,以备提醒,一是难记事,以备疏失。唐代元稹在《上门下裴相公书》一文中提到斐度曾“以文皇敕起居郎书‘居安思危’四字于笏上,为至戒矣”,(11)可见,唐代曾有在笏上书字为戒的。 由上史料可知,于笏上书辞,由来已久,且历代皆沿袭。在晚唐五代时即有上奏时宣读笏记的记载,前引晚唐刘邺内殿辞谢时笏记已见使用。据《册府元龟》记载,五代时百官内殿起居上奏,所奏事往往录在笏记,宣读于庭:“后唐天成元年七月,御史台奏:……自后言事者又奏请五日内殿起居之日,请令百官次第转对奏事,又从之。自是百官五日内殿起居,以所言事形于笺奏,录在笏记,明扬于殿庭。而素无文学及不闲理体者,其文句鄙陋,词繁理寡,敷奏之际,人皆窃笑。然以次第当言,无所辞避。而冗散之徒或行赂假手,僶俛供职,愁苦无憀。”(12)所谓内殿起居,是后唐的一种朝见制度,《宋史·礼志》记载:“后唐明宗始诏群臣每五日一随宰相入见,谓之起居,宋因其制。”(13)五日内殿起居,即群臣每隔五日跟随宰相入内殿朝见皇帝,这项制度为宋朝所沿袭。在内殿五日起居时,规定百官要轮流奏事,这称为“转对”。所言事录在笺奏、笏记,必须宣读于庭。因而,有些文学修养不强以及思理不周密者,往往文句鄙陋,词繁理寡。因为百官依次都要奏对,所以很多人提前请人将奏对的文辞写于笏上,以便宣读。这应当就是笏记这一文体诞生的重要原因。当然,转对后来罢免,改为有言事者出行自陈,但是笏记的使用却没有停止。宋代朝臣上殿轮对、转对时不但持笏还持有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