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开始摆脱机械唯物主义的教条束缚,逐渐步入正常的学术轨道。考证,这种与清代乾嘉学术一脉相承,而又与西方现代科学实证精神颇为契合的研究方法、手段,在之后的古典文学研究中获得广泛应用,成果极其丰硕,乃至形成了以考证为核心的一种学术范式。它以复原历史为目的,追求历史的真实。其基本研究预设是:通过对相关文献史料的搜辑、辨析、考订,可以还原文学史的真相,或者无限接近古人写作的现场。举凡作家生平行实、交游关系的考述,作品中人名、地名、典故、史事、本事的考析,作品的辑佚、辨伪、编年等等,均属于这一研究范式下的常规作法和套路。尽管时遭琐碎、饾饤之讥,但考证在二十世纪古典文学研究中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基本已为学界公认:“考据学依然是近现代中国学术研究(包括古代文学研究)中取得的最突出成果。”① 然而,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随着后现代主义思潮在中国学术界的泛滥,以及古籍数据库检索技术的迅猛发展,古典文学研究中的考证方法、研究范式,在迎来新的重大机遇同时,也面临着巨大挑战。以下笔者拟就此问题,结合近些年来撰写《王安石年谱长编》的经历,以宋代文学为例,略作论述,诚可谓卑之无甚高论。②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国学数典、文渊阁四库全书、四部丛刊、中国基本古籍库、中国古代方志、中国古代金石等全文数据库陆续问世。强大的电子检索功能,配合着海量的古籍善本电子版,这意味着千百年来无数学人坐拥书城的梦想,今日终成现实。这种旷世难逢的良机,导致了古典文学研究至少在文献的搜集、整理层面,取得了堪称革命性的突破。一方面,文献史料的搜寻获得了前人无法想像的快捷、方便,从而极大提高了研究者的工作效率。另一方面,竭泽而渔,全面占有与研究主题相关的传世文献,也成为研究者的“家常便饭”,研究的广度和深度得以拓展和提高。以下略举两例。 1998年笔者读硕士时,曾遍检《宋会要辑稿》,查找北宋哲宗、徽宗朝王安石的后裔情况。用时一月,所得不过两条。最近几年撰写《王安石年谱长编》,利用中国基本古籍库中《宋会要辑稿》检索系统,几分钟内,便将王安石长媳萧氏、过继孙王棣、次子王旁、孙王桐、曾孙王璹王珏的相关记载全部查出。然后首次利用阅读南宋文集时偶然发现的王珏墓志铭,以及常见的《至正金陵新志》,得以全面重建王安石身后四代后裔谱系,并澄清了宋代笔记、史书中关于王安石二子王雱、王旁的诸多错误记载,进而对这些记载产生讹误的原因一一分析,抉发出隐含其间的修辞策略及叙事意图。③ 在传统考证中特见“功力”的诗歌生僻词语、典故考释方面,数据库检索也能提供方便,可一定程度上弥补研究者学力之不足。例如,王安石《将次镇南》:“豫章江面朔风惊,浩荡帆船破浪行。目送家山无几许,千年空想蟪蛄声。”④此诗前三句诗意显豁,最后一句却难以理解。“蟪蛄”显然是用典,《庄子·逍遥游》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然而反复推敲,诗意仍是茫然:为何离别家乡之时,想起蟪蛄之声?南宋李壁在注出《庄子》外,又注曰:“孔子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但尚存耳。’”如果进一步在中国基本古籍数据库中检索主题词“蟪蛄”,便会发现刘向《说苑》卷七所载才是此典原始出处: 孔子见季康子,康子未说,孔子又见之。宰予曰:“吾闻之夫子曰:‘王公不聘不动。’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孔子曰:“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聘我者孰大乎于是。”鲁人闻之曰:“圣人将治,可以不先自为刑罚乎!”自是之后,国无争者。孔子谓弟子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尚存耳。政事无如膺之矣。”案《诗纬·含神雾》:“孔子歌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尚犹在耳。’政尚静而恶哗也。”⑤ 据此,王安石用蟪蛄典,是取其“圣人将治,可以不先自为刑罚乎”及“政尚静而恶哗”之意。而据检索所得,唐宋诗中对此典故的使用,绝大部分都是使用《庄子·逍遥游》。王安石使用《说苑》之典,十分特殊。诗歌当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春,其时王安石卸任提点江南东路刑狱,自临川入汴京任三司度支判官。在提点江南东路刑狱任上,王安石颇有按举,一路谤议纷然,使他相当抑郁愤激,痛感官场风气之堕落:“区区欲救弊,万谤不容口。天下大安危,谁当执其咎?”⑥“千年空想蟪蛄声”,是引用孔子为治“先自为刑罚”之先例以自辩。 利用强大的数据库检索技术和海量的古籍电子版,研究者已有可能真正做到对某一领域的现存文献史料“竭泽而渔”。当一些隐藏在旮旯、边缘的文献被陆续检索出来,研究者不仅可以比以往更加全面地拼凑、呈现历史的片段、史实,更加切近于历史的情景、氛围,而且有可能借助于新材料,激发原有的旧文献、旧史料,促使研究者重新审视、批判、解读原有的,建立在少量、部分文献基础上的论证链条和结论。单就宋代而言,绝大部分文学史大家、名家的考证式研究,包括生平行实、交游网络、作品编年、年谱、事迹等等,尽管二十世纪中已有丰硕成果问世,看似无可措手,但在数据库检索面前,其实都留有充分的拓展空间,让后来的研究者去审视、检验乃至重新作过。此无他,技术手段进步尔,而决不意味着今天研究者的资质、学识、功力已经超过那些以考证见长的前辈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