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0-5315(2018)02-0124-06 中国古代学术史上的一个基本事实是:从口传、甲骨、金石、简帛到纸张、电子载体,只要具备了声音、文字、图像的任何一种形式,就会将读者纳入其所要表述的文本世界,最终使得后世研究者纠结于故事真伪、文字异同等问题,而较少关注在此基础之上形成、存在于文本之外的“文化”、“文明”层次的事情。本文主要谈两个问题:第一,文本之“内”的文字抄撰与流变;第二,文本之外的“文化”、“文明”的形成与传播。 汉初赋作,在文本形成过程中,会涉及到文本书写、文本改编以及赋家的知识来源、赋作体现的思想传递问题。本文即以《史记》记载的司马相如《天子游猎赋》为例,展开讨论。需要说明的是,关于司马相如此赋,《史记》、《汉书》的记载明确称为游梁时的“子虚之赋”与后来专门献给汉武帝的“天子游猎赋”(《汉书》称为“天子游猎之赋”),《文选》析为《子虚赋》、《上林赋》两篇。为方便研究,今从《史记》、《汉书》旧题,统一称此赋为《天子游猎赋》。 一、文本之“内”:作品的多次改编与加工 一部(篇)文学作品自其产生进入流传渠道,其文字并非完全固定下来一字不易,而是有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改编、加工或重写。这个工作的实施者,可能是作者本人,也可能是其同时代或后世之人。这是古今文学作品的一个普遍规律。现以《史记》所载司马相如《天子游猎赋》为例进行说明。 第一,同时代人改。 《史记》、《汉书》、《文选》对此赋题名、分篇之差异性载录,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即《史记》、《汉书》收录的此篇《天子游猎赋》完全可以分为两篇独立定名。问题是,被《文选》分出来的《子虚赋》,与司马相如游梁时的《子虚之赋》是一种什么关系?刘跃进先生以为,司马相如游梁时的《子虚赋》,是《天子游猎赋》的初稿;《上林赋》即在此基础上加工润色而成,故可称为《子虚上林赋》[1]72。此说有合理之处。 据此赋内容,可知以下四点。其一,从主旨上看,司马相如游梁之《子虚之赋》,主要谈诸侯园囿;他为汉武帝所写的《天子游猎赋》,以“天子”事上为中心。《史记》、《汉书》所记此赋,上半部分谈楚、齐诸侯田猎事,下半部分谈天子游猎事,确实符合司马相如所言“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之言[2]3640。其二,从内容上看,司马相如本来所言之“为天子游猎赋”,其内容实际上包括天子、诸侯游猎事,并非单纯的“天子游猎”。此据司马迁所言“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2]3640,“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2]3689可知。其三,从篇章上看,最初司马相如的《天子游猎赋》,实际上包括司马相如游梁时的《子虚之赋》全篇(即后来《文选》定名的《子虚赋》,但内容并非司马相如最初的全文),以及他后来续写、《文选》定名的《上林赋》。也就是说,司马相如的《天子游猎赋》,实际上是在他游梁所作之《子虚赋》基础上续写的。其四,《史记》、《汉书》所录《天子游猎赋》,亦非司马相如最初原文,而是司马迁根据时代需要进行了删汰。所以他说:“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2]3689司马迁所“删”者,当为那些“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之“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的内容。然而,《索隐》引颜游秦之说,司马迁所言“删要”的意思,乃是“不取其夸奢靡丽之论,唯取终篇归于正道耳”[2]3689。颜师古从之,谓:“非谓削除其词也,而说者便谓此赋已经史家刊剟,失其意矣。”[3]2576大、小颜之说,仅为推测,其实并无版本依据。据司马迁“删取其要”之意,笔者以为,司马迁收此赋时,当因其篇幅过大,已经有所删削。 由此我们认识到,司马相如的《天子游猎赋》,在同时代因为时代观念问题,“非义理所尚”,已经被其他收录者所删汰。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最早的《天子游猎赋》,即《史记》所载之文,删汰之前的全文究竟什么规模,因资料缺乏,已经无法得知。 第二,东汉班固及其此前人改。 《史记》形成之后,其版本文字多有变化,其中的《天子游猎赋》亦受到影响。有些文字变化,显然是班固《汉书》之前的事。而班固收录此文,或又有改易;至唐颜师古注《汉书》,则又有变化。 例一: 《史记》: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2]3641 《汉书》: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3]2534 《文选》(胡刻本,后同):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畋。[4]119 《史记》:“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其中“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五臣注本《文选》同《史记》[5]卷四。《汉书》、李善注本《文选》作“悉发车骑与使者”。李善注《文选》曰:“本或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非也。”[4]119李善注《文选》,多据《汉书》正文字,此处所言“本或云”,显然针对的是当时所见其他版本之《文选》,而非《史记》中的赋文。据此可知,李善《文选》注本文字,乃据《汉书》(或与《汉书》文字相同的其他文本),无他本《文选》“悉发”下“境内之士备”、“车骑”下“之众”数字,且李善注并未参用《史记》所载之赋文。《汉书》与《史记》录此赋之文字差异,应该是班固或此前人删改所致。 例二: 《史记》:仆乐齐王……[2]3641 《汉书》:仆乐王……[3]2534 《文选》:仆乐齐王……[4]119 此处《史记》、《文选》同,《汉书》异于二者。五臣注本同李善注本。这说明《文选》版本并未完全采用《汉书》文本的文字。如果《史记》文本的文字并非唐人所改,则《汉书》表述与《史记》的差异,必为班固或其前人所改。 例三: 《史记》: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2]3642 《汉书》: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3]2535 《文选》: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4]120 《史记》所言“蕙圃衡兰,芷若射干”,《文选》五臣注本同《史记》[5]卷四;《汉书》、《文选》作“蕙圃,衡兰芷若”。李善注本从《汉书》说,而五臣注本所用文字与《汉书》不同,证明当时对此有不同说法。梁玉绳以为《史记》“射干”为流俗所增;而又引《学林》之说,以为“此段皆四字一句,于文则顺,于韵则叶,《汉书》去之,遂不成句法”[6]1414。据《文选》五臣注本有“射干”推测,《史记》文本必非后人妄增;又据《汉书》所载《天子游猎赋》此句前、后文“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3]2535,皆四字句看,《史记》有“射干”为是。《史记》与《汉书》比较,前者为“古”,后者为“今”,李善注本从《汉书》,不从《史记》,是厚今薄古。据此推测,《汉书》阙“射干”,当为班固或其后人所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