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琳娜·茨维塔耶娃诗集>序》,文学论文,苏联作家爱伦堡写于1956年,中译收入“世界文学参考资料”之一的《爱伦堡论文集》,张孟恢译,《世界文学》编辑部1962年编辑出版,内部发行。 一、阿赫玛托娃在20世纪50年代的中国 现在被高度评价的俄国20世纪初的一些作家、诗人,在中国当代的五六十年代却很受冷落,他们的作品没有得到介绍,大多数人连他们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不过,阿赫玛托娃可能是个例外。原因是1946年,苏联作协机关刊物《星》和《列宁格勒》刊登了左琴科的小说和阿赫玛托娃的诗①,它们被认为是“无思想性”和“思想有害”的作品。这引起苏共中央的愤怒,联共(布)中央于1945年8月14日发布《关于<星>和<列宁格勒>两杂志》的决议,苏联作家协会主席团紧接着检查自己的错误,将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开除出作家协会,解除吉洪诺夫的作协主席职务,并改组苏联作协。随后,苏共掌管意识形态的书记日丹诺夫,9月在列宁格勒“党积极分子会议和作家会议”上做了长篇的批判报告②。这些报告和文件的中译,连同20世纪30年代的苏联作家会议章程,以及日丹诺夫在第一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上的讲话等,收入《苏联文艺艺术问题》③一书:这本书20世纪50年代初学习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时,被中国作协列为重要参考文件,所以文学界许多人知道阿赫玛托娃的名字。 联共(布)中央的决议中,对阿赫玛托娃创作定下的基调是: ……她的文学的和社会政治的面貌是早为苏联公众所知道的。阿赫玛托娃是与我国人民背道而驰的空洞的无思想的诗歌的典型代表。她的诗歌渗透着悲观和失望的情绪,表现着那停滞在资产阶级贵族的唯美主义和颓废主义…… 日丹诺夫的报告对这一思想艺术倾向有具体的描述。与现在中国(俄国那边大概也是这样)对“白银时代”文学的主流看法相反,日丹诺夫的评价是: 高尔基在当年曾经说过,1907到1917年这十年,够得上称为俄国知识界历史上最可耻和最无才能的十年,从1905年革命之以后,知识界大部分都背叛了革命,滚到了反动的神秘主义和淫秽的泥坑里,把无思想作为自己的旗帜高举起来,用下列“美丽的”词句掩盖自己的叛变:“我焚毁了自己所崇拜的一切,我崇拜过我所焚毁了的一切。”……社会上出现了象征派、意象派、各种各样的颓废派,他们离弃了人民,宣布“为艺术而艺术”的提纲,宣传文学的无思想性,以追求没有内容的美丽形式来掩盖自己思想和道德的腐朽。 这个描述,经历那个年代的人相信并不陌生;而阿赫玛托娃,日丹诺夫说,她是“这种无思想的反动的文学泥坑的代表之一”—— (她的诗的)题材是彻头彻尾个人主义的。她的诗歌是奔跑在闺房和礼拜堂之间的贵妇人的诗歌,它的范围是狭小得可怜的。她的基本情调是恋爱和色情,并且同悲哀、忧郁、死亡、神秘和宿命的情调交织着。宿命的情感,——在垂死集团的社会意识中,这种情感是可以理解的,——死前绝望的悲惨调子,一半色情的神秘体验——这就是阿赫玛托娃的精神世界,她是一去不复返的“美好的旧喀萨琳时代”古老贵族文化世界的残渣之一。并不完全是尼姑,并不完全是荡妇,说得确切些,而是混合着淫秽和祷告的荡妇和尼姑。 因为涉及20世纪初俄国思想界和诗歌界的状况,日丹诺夫报告中也提到曼德尔施塔姆。他的名字当年译为“欧西普·曼杰里希唐”。译者曹葆华所加的注释是:“俄国阿克梅派的代表诗人,其作品十分晦涩难懂”。日丹诺夫说,阿克梅派的社会政治和文学理想,在这个集团“著名代表之一 ——欧西普·曼杰里希唐在革命前不久”的言论中得到体现,这就是对中世纪的迷恋,“回到中世纪”:“……中世纪对于我们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具有高度的界限之感。”“……理性与神秘性的高贵混合,世界之被当作活的平衡来感受,使我们和这个时代发生血统关系,而且鼓舞我们从大约1200年在罗马文化的基础上产生的作品中吸取力量。”日丹诺夫认为,阿赫玛托娃和西普·曼杰里希唐的诗,是迷恋旧时代的俄国几万古老贵族、上层人物的诗: 这些人是注定要灭亡的,他们除了怀念“美好的旧时代”,就什么也没有了。喀萨琳时代④的大地主庄园,以及几百年的菩提树林荫路、喷水池、雕像、石拱门、温室、供人畅叙幽情的花亭、大门上的古纹章。贵族的彼得堡、沙皇村、巴甫洛夫斯克车站与其他贵族文化遗迹。这一切都沉入永不复返地过去了!这种离弃和背叛人民的文化渣滓,当作某种奇迹保存到了我们的时代,除了闭门深居和生活在空想中之外,已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一切都被夺去了,被背叛了,被出卖了。”…… 日丹诺夫对阿赫玛托娃和20世纪初俄国文学的描述,也就是中国当代“前三十年”对这段历史的基本看法。不过,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到现在,中国学界和诗歌界占主流位置的评价出现翻转,基本上被另一种观点取代。这种观点,回顾历史,或许可以追溯到时代亲历者别尔嘉耶夫⑤的描述。按照法国作家路易·阿拉贡的说法,俄国思想家别尔嘉耶夫颇为复杂:在20世纪初,他“既承认革命行动是合理的,但在意识形态上,又主张神秘主义,而反对革命行动。他和马克思主义的奠基者走了相反的道路,开头信的是他们,后来却回到费尔巴哈的立场上”⑥。这位矛盾的神秘主义者的描述,显然与日丹诺夫大相径庭,包括所谓唯美主义、颓废主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