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使用的“文学空间”概念,不是指作品虚构的空间,而是指文学史上曾经存在的空间。如果我们还原文学史的原貌,它其实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空间”构成的。大而一个自然地域或一个行政区域,如塞北、如草原、如高原、如“江南”和“江南省”;小而一个斗室书斋、一个园林、一方山水胜境,如李攀龙之“白雪楼”、如蒋士铨之“红雪楼”、如影园、如兰亭、如西湖。这些空间与文学家的生存和活动密切关联,物理空间与他们的生命、情感融为一体,跃动着文学家的心跳,可以触摸到他们的体温。注重从空间的视角研究文学史,无疑可以让文学史变得极其丰富而具有生命的质感。 清代雍正、乾隆间扬州马曰琯、马曰璐兄弟的小玲珑山馆算得上是一个典型的文学空间。它的主人虽然是盐商,却“贾而好儒”,不仅有诗词创作,而且是清代屈指可数的几位大藏书家之一。特别是他们营建的私家园林“小玲珑山馆”,是诸多文人经常雅集乃至长期馆住的所在。这里不仅是马氏兄弟文思酝酿的空间,更是一批和他们交好的文友们流连驻足、研读典籍、诗赋翰墨的空间。复原和探究这一文学空间曾经发生的各种场景,既可以获得文学史的生命趣味,也可以看出文学空间研究的多重“意味”。 一、小玲珑山馆之空间布局 小玲珑山馆是清代扬州盐商马曰琯、马曰璐兄弟营建的私家园林。兄,马曰琯,字秋玉,号嶰谷、沙河逸老。弟,马曰璐,字佩兮,号半查、半槎、南斋。他们互为师友,研习经史文集,旁逮金石字画,俱以诗名。他们又富于藏书,礼遇寒士,慷慨于公益事业,多善举义行。因此,颇得时名,被称做“扬州二马”①。 作为私家园林,小玲珑山馆大约建于雍正年间②。李斗的《扬州画舫录》卷四记载道:马氏居住在扬州“新城东关街”,他们“于所居对门筑别墅曰街南书屋,又曰小玲珑山馆,有看山楼、红药阶、透风透月两明轩、七峰草堂、清响阁、藤花书屋、丛书楼、觅句廊、浇药井、梅寮诸胜”[1](P88)。这个园林的面貌今天已不可知,但清代画家张庚所绘写的《小玲珑山馆图》却流传至今,据丘良任《“扬州二马”及<小玲珑山馆图记>》一文介绍,他从老友姚蔼士先生处得见此图,“画心长约九十公分,高二十余公分。图中一太湖巨石矗立,玲珑剔透,山馆命名以此。远处有楼二,修篁千干,掩映左右。高木茏嵸,桐桧之属。阁一,庵一,亭一,杂花生树,垂柳迎风。绕以长廊,蕉叶正肥”。图后还有署名马曰璐书写的《小玲珑山馆图记》,复有包世臣、汪望的题跋。马曰璐的“图记”不见于他书,兹将丘良任文所录转引如下: 中有楼二:一为看山远瞩之资,登之则对江诸山,约略可数;一为藏书涉猎之所,登之则历代丛书,勘校自娱。有轩二:一曰透风披襟,纳凉处也;一曰透月把酒,顾影处也。一为红药阶,种芍药一畦,附之以浇药井,资灌溉也。一为梅寮,具朱绿数种,媵之以石屋,表洁清也。阁一,曰清响,周栽修竹以承清露。庵一,曰藤花,中有老藤如怪虬。有草亭一,旁列峰石七,各擅其奇,故名之曰七峰草亭。其四隅相通处,绕之以长廊,暇时小步其间,搜索诗肠,从事吟咏者也,因颜之曰觅句廊。将落成时,余方拟榜其门为街南书屋,适得太湖巨石,其秀美与真州之美人石相埒,其奇奥偕海陵之皱云石争雄。虽非娲皇炼补之遗,当亦宣和花纲之品。米老见之,当拜其下;巢民得之,必匿其庐。余不惜资财,不惮工力,运之而至。甫谋位置其中,藉他山之助,遂定其名小玲珑山馆。适弥伽居士张君过此,挽留绘图。只以石身较岑楼尤高,比邻惑风水之说,颇欲尼之。余兄弟卜邻于此,殊不欲以游目之奇峰,致德邻之缺望。故馆既因石得名,图已绘石之矗立,而石犹堰卧,以待将来。[2] 如果说李斗的《扬州画舫录》只是记载了小玲珑山馆中十个建筑景点的名称,那么这篇“图记”则很详细地介绍了小玲珑山馆各个建筑景点的布局、功用以及景色。例如:看山楼是为了“远瞩之资”,登楼可见对面诸山;李斗所记“透风透月两明轩”实为两轩,一为“透风轩”,其功用是“纳凉”,一为“透月轩”,其功用则为“顾影”赏月。“七峰草堂”乃是因为在草亭周围放置了七尊峰石,且它们的行状“各擅其奇”,故而得名。不仅如此,“图记”还交代了“小玲珑山馆”之名的由来:就在园林即将落成、准备拟名为“街南书屋”之际,马氏兄弟得到了一块太湖巨石,其秀美、奇奥都足以和当时的名石“美人石”、“皱云石”相比。他们本想将石矗立于园内,但有碍于邻居惑于风水之说,没有这样做,不过还是将园林命名为“小玲珑山馆”。 园林建成之后,马氏兄弟对其中的建筑景点赋诗吟咏。马曰璐《街南书屋十二咏》: 小玲珑山馆:爱此一拳石,置之在庭角。如见天地初,游心到庐霍。 看山楼:隐隐江南山,遥隔几重树。山云知我闲,时来入窗户。 红药阶:孤花开春余,韶光亦暂勒。宁藉青油幕,徒夸好颜色。 觅句廊:诗情渺何许,有句在空际。寂寂无人声,林荫正摇曳。 石屋:嵌空藏阴崖,不知有三伏。苍松吟天风,静听疑飞瀑。 透风透月两明轩:好风来无时,明月亦东上。延玩夜将阑,披襟坐闲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