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的长篇小说《妈阁是座城》最早刊发于《人民文学》2014年第1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后,在2014年1月到6月间先后五次重印,备受读者与研究者的关注。我依然记得翻开那期《人民文学》,不歇气地读完《妈阁是座城》,心里那百转千回、久久不能释怀的感受。关注严歌苓的创作近二十年,这是鲜有的一种阅读感受。我讶异一向多变却是总有印记可循的严歌苓,好像暗暗使用了什么绣法和招式,探触到了卧在人心深处那细密幽微而柔弱的所在,甚至让人心痛,却似乎又一时没有意识到痛在哪里。严歌苓近十年创作的长篇小说,无论是《一个女人的史诗》,还是《第九个寡妇》、《小姨多鹤》、《陆犯焉识》等,都受到评论家普遍的关注和研究,而陈思和、陈晓明等人的评论以及围绕作品所展开的讨论,都让我们看到评论家深入睿智的解读和辞采灵动的剖析。不过寄寓了作家自己很多期许的《妈阁是座城》,有些像《芈月传》中芈月的出世——背负了“霸星出世”的占卜预言,却诞下女儿家芈月,令所有期待已久的人颇为意外。与前此严歌苓那些备受推崇的长篇小说相比,它的遭际颇有些“孤冷”。作家曾经期待评论家加以评说,学者、评论家私下里有很多话要说,却没有轻易形诸文字①。有一位刊物主编、评论家曾经这样说《妈阁是座城》:很繁富,结构、叙事、情感等都很复杂,如果想条分缕析来加以阐释,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想寻常地切成块来评论,就更加难办……②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要说出《妈阁是座城》的创作新质,写下“不够暧昧”这样一个题目,心里不免有些惶惑和顾虑。 严歌苓曾经讲过,她的很多故事不是“编出来的”,而是听来的。将听来的故事用虚构和想象让它们发酵,便成了她的作品。她还表示“像《第九个寡妇》这种最原始的一个故事的核”,就是她听来的③。陈晓明也认为:“严歌苓有一点很独特,就是她的小说总有一个非常清楚的故事核。她知道她要讲一个什么故事。比如《第九个寡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公公在儿媳妇的地窖里藏了几十年,藏到头发都白了。《小姨多鹤》是一个日本留在中国的少女,居然成了一个中国东北男人两个妻子中的一个。故事核本身就非常离奇,它是小说的要害……而《陆犯焉识》的故事核就是一个做了犯人的男人,曾经忽略了他妻子的存在,只有当他成为犯人时才回想起妻子的好和美,但多少年之后他回到家,这个妻子不认识他了,这是关键。”④按照这个“故事核”的讲法,说《妈阁是座城》是一个描写女叠码仔和三个赌徒的故事也未尝不可,但小说所埋伏的诸多谜局,人的情感与人性心理的多重角力以及严歌苓是如何将笔触探入到人性幽微曲折之处,就难免不被掩蔽起来,难免不会使人忽略其原本的繁富意蕴,忽略这部蕴含了严歌苓创作的很多新质。因为通过“变”和“新质”的东西,或许可以“探讨作家创作道路上的某部作品隐含的秘密或辐射能力”,而且藉由这样的作品,似乎可以“点出作家的风格学和精神年代学的纹理”⑤。 写下“不够暧昧”这样一个题目,虽然有些顾虑和惶惑,但还是受益于与评论家们的对话与交流,而且相信自己对严歌苓的研究与阅读积累,更相信自己在阅读《妈阁是座城》时的真切感受。阅读中,我甚至不自觉地想到了曼殊斐儿在《一杯茶》里对人性心理书写的绵密细致以及文本带给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氤氲而起的感觉。严歌苓谈到自己的创作时也曾经说,“最难的不是你在做功课,而是你找到这个感觉。文学的感觉难以言表,一刹那觉得我可以写了,就有那种感觉了。也许你昨天说我写不了,但是有一天早上你起来拿着一杯咖啡就可以写了,它像一个很淡很淡的气味,你简直抓不住它的一种气味”⑥。相对于严歌苓其他那些更多被评说的长篇小说,我对《妈阁是座城》如此欣赏与不能释怀,或许也是因为它具有一种暧昧不明的气味。 严歌苓一度表现出对于历史叙事的偏爱,《一个女人的史诗》、《第九个寡妇》、《小姨多鹤》、《陆犯焉识》等作品都表现出了她希冀通过自己的女性视阈来述说一段历史的愿望与冲动。她往往选取一些特别的书写维度,使她的作品溢出以往宏大叙事所覆盖的主流的历史叙述法则,完成她女性视阈的历史书写。正如很多评论家概括的,《一个女人的史诗》“是一部从新的视角开掘红色资源的小说”,“它以另外一种方式去回望历史”⑦;《第九个寡妇》(也适用于《小姨多鹤》)是所谓的“宏大的历史叙事与个人传奇经历的结合”的“新历史小说”⑧;而《陆犯焉识》是一部具有浓郁“家族史”意味的小说⑨。 《妈阁是座城》开篇的“序”讲述了梅晓鸥家族的“前史”。小说头一句“梅家跟普天下所有中国人都不一样”⑩,是预叙也是悬念,既为梅晓鸥家族前史设置了一个悬念,同时也为梅晓鸥以后的生活与人生设置了悬念。小说从梅家五代之前的祖奶奶——梅吴娘写起,短短五句话之后,就指出“眼下活在二零零八年的梅晓鸥更愿意叫这位祖奶奶梅吴娘”,似乎在提示小说是从梅晓鸥的视角进行家族前史的追忆和叙述。不过,家族前史并非仅仅是一段前史,序的第五个段落如蒙太奇镜头般一下把叙述拉回现实,“机场广播响了,为北京飞来妈阁的飞机继续误点致歉。晓鸥看了一眼手表,飞机误点两个多小时了”,但紧接其后的“而梅大榕当年结婚误点可是误了十年”,又重回家族前史的叙述——梅吴娘当年嫁了去番邦淘金沙的梅大榕,后者嗜赌成性,而前者聪慧勤俭、善持家业。为防止生下儿子也嗜赌成性,梅吴娘先后把三个刚刚生下的男仔溺死在马桶里,只留下女仔。尽管妈阁被番邦占去几百年、梅大榕没办法进去赌,却依然在妈阁海关外面找到一个赔档,最终输得精光、投海而死。序的最后两个自然段是:“因此梅家五代之后的孙女梅晓鸥看见妈阁海滩上时而打捞起一个前豪杰时,就会觉得咸水泡发的豪杰们长得都一个样,都是她阿祖梅大榕的模样……假如梅大榕的遗腹子不是让梅家老人及时营救的话,就不会在二零零八年十月三号这天存在着一个玉树临风的梅晓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