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撰写小说，是晚清才开始出现的文学现象。众所周知，由于近代出版业的发达、科举制的取消、加之稿酬制度的建立，作家的职业化也发轫于此期。当时，有不少男性文人或知识者都以职业小说家的身份活跃于文坛，并靠此维持生计；对此，前人已论之甚详。然而，女作家的职业化，则一般认定是在“五四”之后。然而，近年来的研究成果已经揭示，清末民初时期参与小说创作的女作家有数十位，她们的作品达到一百多部。①那么，这些小说女作者在现实中的身份都是怎样的？依据目前发现的资料，是否有职业女小说家的存在？ 此前，黄锦珠教授经过细致考察，指出著译《地狱村》《猴刺客》等5部小说的黄翠凝，即为清末民初的职业女小说家。早寡的她凭借小说赚取稿费，不仅实现生利自养，同时还供给独子张毅汉求学，使之成为民初著名小说家。②本文将要讨论的高剑华，正是笔者发现的另一位清末民初职业女小说家；较之黄翠凝，她在小说职业化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可以看到，高剑华出身高门大户，却迫于经济压力，投身于通俗文坛；她凭借出众的商业眼光，不断调适自我，俯身适应读者的趣味。与同期女作家相比，高剑华的小说不仅产量高、速度快，而且“商品化”特征也最为典型。更有趣的是，由于创作主体的女性身份，让高剑华的小说呈现出一种携带着极强“商业性”的女性心理和女性特质，从而在民初文坛上别具一格。 一、高剑华的家世与生平③ 关于高剑华的家庭出身，向来不为学界所知。日前，笔者在高剑华主编、出版于1919年的《治家全书》中，找到一张《新婚双影》的照片。事实上，这是一幅高剑华的全家照，图中标注了人物信息——“伯高保康”“母高朗瑜”“姊氏高剑华”“姊丈许啸天”“新郎高剑秋”“新娘章缕馨”。④这张照片非常重要，笔者之所以能考证出高剑华的家庭出身，正是由“伯高保康”这条线索，一路追踪而来。 高保康，字龚甫，仁和诸生、候选训导，工篆书⑤，光绪十一年(1885)副贡生⑥，曾任乌程县教谕⑦、并获朝廷嘉赏国子监学正衔五品衔。⑧他是清代名儒高学治(宰平)的长子，他的弟弟高保徵，就是高剑华的父亲。⑨章太炎在杭州诂经精舍求学时，除了俞樾，也常向高学治问学；其于高氏去世后，作《高先生传》一文，以志怀念。《高先生传》明确说道，“子二，保康、保徵”。⑩又，章太炎还提到高学治“好金石”，而高保康也曾说父亲“所藏亦不下二百余石”。(11)此外，高剑华与丈夫许啸天两家为亲戚，许啸天自述与妻“原属中表”“自总角而定白头约”。(12)据《清代文学世家姻亲谱系》，“许正绶子许传霈娶高学治女高性饰”(13)，《清代朱卷集成》也说许家惺之父为许传霈、母为高性饰，高性饰为高学治的三女儿，亦即高保康、高保徵之妹；而许啸天，正是许家惺胞弟(14)，也是许传霈和高性饰之子。(15)如此，也就印证了许啸天所说与高剑华“原属中表”的关系。 关于高剑华的父亲高保徵，目前资料甚少，只知他曾任奎光阁典籍(16)，且“善治生”。在章太炎看来，高学治“以好金石，财略尽”，悉赖二子保徵，才能“得取给”“得寿考”。(17)可见，高保徵具有很强的经商能力。更有趣的是，高氏一门似乎有着类似的家族基因，商才辈出，在杭州有“高半城”之誉。其中，以晚清杭城最大的布店“高义泰布庄”和最大的锡箔作坊“高广泰锡器店”最负盛名；另有“高仁大布庄”“狮子峰茶庄”，以及西湖边的大庄园“红栎山庄”。(18)以高剑华后来在出版市场上的表现观之，她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来自父亲甚至是整个家族的商业天赋。 高剑华的父亲高保徵去世很早。庚戌年(1910)，高剑华打算去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应考，母亲面露难色，曰：“脱汝有不讳者，吾何以对汝死父于地下。”(19)而高剑华也曾自述，“未入京时，先随母至甬郡，盖自先君去世，家业凋零，孀母弱弟，度日维艰”。(20)由此可知，自高剑华的父亲早亡之后，家境开始凋零；为了生计，母亲不得不至甬上(即宁波)某女子小学任教，高剑华也随母前去助教。 关于高剑华的生年，据其自述“生长西湖二十年”(21)，可以判断她大概生于1890年前后；其夫许啸天则生于1886年(22)，年龄大体相当。在进入京师女子师范学堂之前，高剑华曾就读于杭州女子师范学校，尝谓“于杭校侦访殆遍，以科学不完全，教授法不良为憾”。1910年，高剑华在报章上偶然看到京师女师的招生广告，于是“思慕之心顿起”，央求母亲前去投考。是年农历七月，高剑华离乡北上，经过考试，正式成为京师女子师范学堂的学生。(23)高剑华从北京结束学业后又返回杭州，时间约在1912年夏。李叔同在《(俪华馆主)高剑华女士书例》中，称其“前夏自北京师范校归”，此文写于“甲寅季秋”(24)，即1914年，那么“前夏”就是1912年之夏了。此外，许啸天写于1915年《新情书》也称，与高剑华“结褵四载”；可见二人完婚亦在1912年，也许就是高剑华由京返杭之后。 关于他们的婚后生活，许啸天自称结婚四年“不轻别离”“枕边细数团圆夜，除却离家总并头”“相爱不可谓不深”(25)；高剑华也说，“嫁得夫婿是文人，天涯橐笔，形影相随”。(26)此外，柳佩瑜也在短篇小说《才子佳人信有之》中，透过宠物猫“雪婢”的视角，描述了他们恩爱甜蜜的家庭生活。可见，尽管许啸天和高剑华并无子女后代(27)，但也融洽幸福。1914年，高剑华和丈夫一同创办了《眉语》杂志，前后出版两年；在此期间，她撰写了多篇小说。1917年，高剑华又摹仿《眉语》发行了《闺声》，但仅出一期。此后，她将主要精力放到《治家全书》的编辑工作中。该书于1919年6月1日出版(28)，“八厚册，铜版像、锌版图千余幅”(29)，分图像、传记、诗文、婚姻、交际、家政、医药、妊娠、育儿、烹调、工艺、美术、园艺、畜养、法律、游戏，共十六篇，可谓包罗丰富、应有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