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叙事是当代中国文学最重要的现象之一。70年代末以来的文学风潮,不论“伤痕”、“反思”还是“寻根”、“先锋”,“文革”的暴虐或荒谬都是作家和读者关注的焦点。相形之下,官方对“文革”的说法暧昧得多,原因无他,任何论断都不能不顾及动摇国本的考量。到了新世纪,新左派崛起,为“文革”平反、为造反正名的呼声此起彼落,只不过是四十多年吧,曾经影响千万身家性命的浩劫竟成为进步学者心目中的憧憬。谈历史的创伤和记忆,谈鲁迅式的“为了忘却的纪念”,这大约是最残酷的讽刺了。 面对“文革”,只有小说家一如既往,从虚构摩挲历史伤痕,并且不断反思政治和伦理的意义。我们因此可以想象未来研究“文革”最重要的资源不在史料或论述,而是在叙事。近年内地作家书写“文革”又有新一轮的贡献,细腻复杂处比起以往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看看阎连科的《坚硬如水》、余华的《兄弟》、王安忆的《启蒙时代》、姜戎的《狼图腾》、苏童的《河岸》、莫言的《生死疲劳》、林白的《致一九七五》、曹冠龙的《沉》、毕飞宇的《平原》等作,就可以思过半矣。 在这样的脉络下,贾平凹的新作《古炉》值得我们注意。贾平凹是当代中国重量级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多半以他出身的陕南农村或日后定居的西安为背景,充满浓厚地缘色彩。80年代贾平凹的“商州”系列还有《浮躁》等作让他跻身寻根作家系列;90年代一部《废都》(1993)写尽改革开放后的社会怪现状,以色情始,以空无终,引起绝大争议。在毁誉交加中贾平凹再度出发,从《高老庄》、《白夜》、《怀念狼》到《秦腔》、《高兴》等作,每一部都触及新的题材。不变的是他对家乡历经社会主义巨变的关怀,以及对现实以及现实主义边缘现象——从俚俗风物到神鬼休咎——的探索。 在《古炉》中,贾平凹将焦点投注到文化大革命。创作多年之后,他终于以长篇形式——六十四万字——迎向这场历史事件。贾平凹的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是农民,这样平凡的家庭却在“文革”中遭受毁灭性的冲击,贾沦为“可教子女”。1972年,贾平凹因缘际会,离开陕南家乡来到西安,从此展开另一种人生。然而“文革”的经验如此刻骨铭心,必定一直是他创作的执念。问题是,太深的伤害可能让作家有了无从说起的感叹,而另一方面,历来“文革”叙事重复堆叠,甚至成为“祥林嫂”式千篇一律的控诉,又可能让作家有了不说也罢的顾虑。这里的挑战不仅关乎叙事伦理,也关乎叙事策略。

这也许说明了《古炉》切入“文革”的角度和风格。小说里的“古炉”指的是陕南一处偏远的山村。这个村庄千百年前曾是北方瓷窑重镇之一,到了现代却一蹶不振。僻陋的地理,浇薄的民风,凋敝的产业让古炉村成为不折不扣的穷乡僻壤,至今也依然翻不了身。 然而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像古炉村这样落后的地方居然也跟上了形势,发生如火如荼的斗争。或者换个角度说,越是落后的地方反而越见证了“文革”铺天盖地的力量。村子里狂热分子、无赖帮闲、干部学生共同煽动出一场又一场的运动。但暴力的真正核心来自村中两姓人家的宿仇。前进意识形态、传统宗亲信仰、还有个人恩怨嗔痴纠结一起,终于酿成一场血腥屠杀。 这样的情节背景,坦白说,并不新鲜。80年代的寻根文学有不少作品都是以一个封闭的民间社会作为暴露“文革”灾难的场域。而贾平凹突出古炉村曾因瓷窑风光一时的背景,并以瓷器的英文名称“China”暗指中国(China),似乎也是过于明白的隐喻。但《古炉》的重点毕竟不在写出“文革”期间的腥风血雨,也未必在敷衍什么中国寓言。细读全书,我们发现贾平凹用了更多的气力描述村里的老老少少如何在这样的非常岁月里,依然得穿衣吃饭,好把日子过下去。他以细腻得近乎零碎的笔法为每个人家做起居注,就像是自然主义式的白描。甚至“文化大革命”的你死我活也被纳入这混沌的生活中,被诡异的“家常化”了。 “日常生活”这些年成为泛滥学界的口头禅,仿佛有了“日常”两个字,一种属于民间的政治正确性就油然而生①。相对以帝王将相为主的“大历史”,这当然代表有些学者批判的角度,但贾平凹要探问的是,在不正常的时代里,我们又如何看待日常生活?这里所隐伏的道德暧昧性,还有一触即发的政治凶险,让“日常”变得复杂无比。我们因此更可以寻思:“文革”中古炉村的村民见怪不怪,到底是坚韧的“民间”底气使然,还是民族劣根性作祟;是逆来顺受,还是哀莫大于心死? 更让我们注意的是,小说描写的历史情境如此暧昧混杂,所用的语言却一清如水,甚至有了抒情气息。我们只要比较贾平凹《废都》以来的风格,就可以看出不同。小说的主人翁狗尿苔是个被收养的弃儿,其貌不扬,但却通鸟语,辨气味;从他的观点看出去,古炉村的一切,包括“文革”,就有了不同意义。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天地不仁,但天地又何其可亲可感;暴力既带来无以复加的伤害,却也像是地久天长的生存律动。于是在夏日,在狂热的“毛主席万岁”的口号中,传来知了间歇的“知了”叫声,关在牛棚中的反动分子昏然睡去。冬天又一场文攻武斗以后,一群狼“路过后洼地没有看到有人呼喊,连狗也没叫,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这一支狼群没有进村,它们太悲伤了,没有胃口进村去抢食,也没有兴致去看着村人如何地惊慌,只是把脚印故意深深地留在雪地上,表示着它们的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