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8204(2001)03—0094—06 初唐宫廷诗坛,踵虞世南、李百药之武,上官仪卓然名家,成为主持诗坛的风雅之主。翻检两《唐书》及有关史料,上官仪于高宗朝渐涉中枢,虽然身居宰辅重位,然而除草废武后诏而被诬伏诛之举外,说不上有卓越的“政绩”,所可称道者倒是他的诗歌活动。随着上官仪的“显贵”,在众多宫廷诗人的仿效崇奉下,形成了唐诗史上第一个以个人命名的风格称号——“上官体”。“上官体”是社会文化风尚“新变”的产物,顺应了诗歌艺术演进的内在趋势,对初唐宫廷诗风流变乃至唐诗史的发展影响深远。然而,由于“政治原因”,上官仪其人和以其为代表的“上官体”在当代即倍受摧抑;长期以来,缘于某种难以摆脱的思维定式而形成的成见,以“绮错婉媚”为特色的“上官体”更受到了众多的误解与非议。因此,通过对“上官体”的生成及其真实内涵的考辨,以廓清偏见,恢复“上官体”应有的诗史价值与地位,就显得尤为必要。 一、“上官体”生成考 上官仪是伴随着唐王朝建立而成长起来的新一代诗人。上官仪在隋末及唐初的生平履历史传叙之甚略。《旧唐书·上官仪传》云: 上官仪,本陕州陕人。父弘,隋江都宫副监,因家于江都。大业末,弘为将军陈陵所杀,仪时幼,藏匿获免。因私度为沙门。游情释典,尤精《三论》,兼涉猎经史,善属文。贞观初,杨仁恭为都督,深礼待之。举进士。太宗闻其名,召授弘文馆直学士。 上官仪生年,闻一多先生定为608年[1](《唐诗大系》),未知何据。据《隋书》卷六四《陈陵传》,大业十三年(617 年)宇文化及弑炀帝,“引军北上,召陵守江都。”上官弘时为江都副监,其见杀当在是年。《礼记.曲礼》:“人生十年曰幼。”本传称“仪时幼”, 以此上推十年,当为大业三年(607年)。 这样一直到唐高祖武德年间的兵荒马乱中,上官仪得以匿迹沙门,广泛涉猎经史百家、释典佛说,铸成了渊博的学识;幼年而孤的坎坷人生,酿就了其诗作情志的底蕴。贞观元年(627年),因得时任雍州牧行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杨仁恭荐举,年甫及冠的上官仪得中进士第[2](卷一), 由“江左余风”盛行的人文荟萃之地扬州进入贞观宫廷。此前上官仪一直生活于江南,因而从学术渊源与艺术文化风尚的浸染看,承受的是正宗的“江左之风”,加之陕州河洛的祖籍嫡传,为“上官体”的生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旧唐书》本传叙上官仪登第后之官历云: 召授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时太宗雅好属文,每遣仪视草,又多令继和,凡有宴集,仪尝预焉。俄又预撰《晋书》成,转起居郎,加级赐帛。 稽其由从六品下之弘文馆直学士擢升至从四品上之秘书郎,其间“累迁”之时日虽不得详知,然以《晋书》修成之年月推之,可约略知之。据《旧唐书》卷七三《令狐德棻传》、卷六六《房玄龄传》,受诏重撰《晋书》事在贞观十八年(644 年),所列预撰者名单中已有“起居郎上官仪”;二十年书成,诏藏于秘府,“颁赐加级各有等差”。《唐会要》卷六十三“修前代史”条记受诏更撰《晋书》之时间为“贞观二十年闰三月四日”,《唐大诏令集》卷八一载有太宗贞观二十年闰三月《修晋书诏》,则二十年为始撰之年,撰成又当在其后。虽资料不足难以确定,然《唐会要》所列参撰者名单中亦有“起居郎上官仪”在。据残存的《翰林学士集》,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有《五言咏棋二首》,题下录存许敬宗、刘子翼应制之作各一首,上官仪得存二首,署衔为“起居郎、弘文馆直学士”[3](P122)。 上官仪很有可能就是以起居郎身份置身史馆,那么其任职又当在此前。可能也正是因预撰《晋书》之功,上官仪得以从六品之起居郎“加级”兼任正五品上之陈王忠王府谘议(注:《新唐书.上官仪传》:“始忠为陈王时,仪为咨议, 与王伏胜同府。”按,据《旧唐书》卷八六《高宗诸子》,李忠为高宗长子,后宫刘氏所生,贞观二十年封为陈王,上官仪以起居郎兼为陈王忠王府咨议当在其时或其后不久。)。李世民对此书之修撰十分重视,亲自撰写了宣、武二帝及陆机、王羲之四篇传论,预撰者中房玄龄、褚遂良、许敬宗、来济、令狐德棻、李义府、薛元超等均或是朝中重臣,或是一代文学之秀,上官仪已得厕身其中。 如上所作考辨,上官仪与贞观宫廷诗人大多出于前朝阀阅或显宦之门不同,亦非以儒学立身,而是“以文彩自达”。他凭借出类拔萃的文学之才,早在贞观初年即跻身宫廷文学圈内,屡屡在宫廷诗会上崭露头角,且后来居上,超迈时流,继虞世南、李百药之后,深得赏识,成为李世民的又一诗学老师,“太宗依靠他润饰自己粗糙的诗稿”[4 ](P42)。据《翰林学士集》所载,除上述《五言奉和咏棋应诏》外, 贞观年间上官仪参与的宫廷诗会尚有:《辽东临秋同赋临韵》、《春日临海同赋光韵》、《浅水源观平薛举旧迹》、《延庆殿同赋别题》等[5](P14—30),《全唐诗》载有《奉和过旧宅应制》、 《早春桂林殿应制》、《奉和山夜临秋》诸作[6](卷四十)。可见, 才华横溢的后进诗人上官仪已经优游活跃于贞观宫廷诗坛。这些存诗已呈现出了延承中的新变特色,“上官体”风格特征已是冰山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