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 C912.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0-856X(2001)03-0072-05 坚巴蒂斯塔·维柯(Giambattista Vico,1688~1744)是近代社会科学的拓荒者,意大利语言历史学家、哲学家和法学家。维柯涉猎范围很广,从现在的观点看,其研究领域包括历史学、哲学、宗教、神话学、法学、政治学和人类学等学科。维柯是一位具有独创精神的学者,由于语言和学术风格的原因,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其著述的学术价值没有受到重视。但是,20世纪特别是20世纪下半叶以来,西方学术界开始愈来愈多地从他的文本中寻找观念的源头和灵感。 人学是如何可能的 维柯生活在18世纪,他与启蒙运动和理性时代有着复杂的关系。一方面,同启蒙思想家一样,维柯也追求对人类社会事务认识的普遍性观念,力图发现适用所有民族的“理想的永恒历史”;另一方面,维柯把人类事务的一般结构和社会演进的普遍进程看成是人类自我创造的历史过程,从而把普遍性与历史生成统一了起来。维柯力图开创一种关于人类世界的历史哲学,即“一门把人性史和人性哲学完全结合在一起的科学”(注:Leon Pompa ed.& trans.,Vico Selected Writing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2,p.89.)。维柯对启蒙运动批判地进行了反思,同时他也拓展了启蒙运动的讨论空间。 维柯的新科学,就是关于人类本性和人类自我发展的科学。当然,维柯没有提出“人学”概念,但是他确实在尝试建立一种关于人性和人类创造物的科学。维柯的新科学,实质上就是关于人的科学。或者像狄皮埃特罗(Robert J.Di Pietro)所说的,维柯提供了“一种新的人道主义精神”。但是,我们认为,维柯的新人道主义精神不仅“确认了科学与艺术背后共同的创造力源泉”(注:Robert J.Di Pietro,'Linguistic Creativity:A Key to Contemporary Humanism',in Giorgio Tagliacozzo ed.,Vico:Past and Present,Atlantic Highlands,N.J.:Hurnanities Press,1981,Vol.Ⅱ,P.133.),而且也确认了人类自我创造的新的本体论形态。 维柯不仅把自己的主要研究目标放在人类事务上,而且极力为这种研究寻求信念的和方法论的基础。可以说,在西方思想史上,维柯首先提出了关于人类事务的科学(或者说,“人类的形而上学”)如何可能的问题,因为在他之前几乎所有思想家都没有提出建立独立的关于人类事务的科学的问题。一般说来,古代哲学家把人看作宇宙本体的组成部分,人的活动并不具有自主性,人无非是遵循宇宙逻各斯的小宇宙。尽管笛卡儿以来的近代哲学提出了人的自我意识和主体性问题,但是形而上学的普遍理性并没有给人的自主创造留下多少空间,真理的“永恒性”或者逼迫人们把人还原为自然或机器,或者使历史生成中的人和变化中的人类事务无法进入科学的殿堂。近代哲学视自然科学为自己的典范,因而他们或者把对人和人类事务的认识看成是不太成熟的自然科学,或者干脆把对人和人类事务的认识排除在科学之外。 然而,维柯提出的“真理即创造”(verum-factum)的原则,破天荒地为建立关于人和人类事务的科学奠定了信念基础。为此,维柯必须向西方哲学的整个传统提出挑战。正如彼得·里克曼所说的,“维柯感觉到,他不得不向其发起挑战的哲学,其根子牢牢地扎于整个西方哲学传统中。”(注:Peter Rickman,'Vico's First Principle and the Critique of Historical Reason',in Giorgio Tagliacozzo ed.,Vico:Past and Present,Atlantic Highlands,N.J.:Hurnanities Press,1981,Vol.I,p.208.)根据这种传统,永恒不变的东西才是真实的,而变化的现象则不具有真实性。这种哲学传统起源于巴门尼德和柏拉图,因为巴门尼德的“存在”和柏拉图的“理念”都是永恒不变的形而上学本质;笛卡儿哲学是这个传统的认识论变种,因为在他看来真理都是普遍有效的和先验的东西。也许出于策略上的考虑,维柯把自己的主要火力指向笛卡儿的认识论。这种认识论是由16~17世纪自然科学的发展所推动的。笛卡儿的哲学以几何学为典范,其基本命题是“我思故我在”(Cogitoergo sum)。这样,真理的标准就成了清楚、明晰的思想自身,凭借心灵和思考,人不仅能够确证自我的存在,而且可以确证和认识一切外在事物,获得关于世界的永恒有效和不容怀疑的知识。由于人类事务极其变化多端,达不到清晰明白的条件,因此,严格说来,关于人和人类事务的学问无法达到科学的层次。 然而,维柯发展出来的学说改变了西方传统哲学和认识论的方向。以往哲学追求永恒不变的抽象真理,而维柯的科学是以可变化性为前提的,因为不可变的东西是人们无法创造的。维柯认为,人们只能认识自己所创造的东西;由此出发,我们只能对我们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科学的认识。在维柯看来,数学和物理学都不是真正的科学,数学的对象是虚构的,而物理学的研究对象并不是人类创造的。他指出,“当人向外探索自然事物时,最终都会认识到:实现这个目标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未包含在组成事物存在的成分之中,而且这是他自己思想的必然界限,原因在于所有的自然事物都存在于他自身之外。”(注:Leon Pompa ed.& trans.,Vico Selected Writings,Cambrid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2,p.54.)人只能满足于自己在实验室里才能得到的关于自然的粗糙而模糊的知识,在试验的操作中人近似于创造者。所以,严格说来,对自然界的真正科学的认识或许应当留给创造自然界的上帝。但是,对于人来说,民族世界和人类事物却是可以科学地加以认识的,因为“这个包括所有各民族的人类世界确实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维柯把这个原理视为新科学的“第一条无可争辩的大原则”(注:维柯:《新科学》,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5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