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我曾一再思考秦汉新道家之说能否成立这问题(注:熊铁基提出“秦汉新道家”的称谓,颇有新义。但他所例举此说成立的三个理由(见《秦汉新道家略论稿》,第6~7页),都有待商榷。第一个理由是“由批判儒墨变成了‘兼儒墨、合名法’”,这一特点在战国中期的稷下道家就已具备了。第二个理由是“由逃世变成了入世”,其实“逃世”之说是对老庄最大的误解,尤其是以对老子为然。老庄特别是老子都是入世的,《老子》五千言就是谈治道,老庄都无彼岸世界的观念,对现实人生都是持肯定关切的态度。第三个理由是“发展了老子天道自然无为的思想,把它创造性地运用到人生和政治上去”,并说“无为在老子思想中是消极的……”事实上老子的“无为”并不消极,庄子把老子“无为”的政治概念导向提升人的精神意境,《吕氏春秋》所说的“无为”早在战国中期的稷下黄老都已经很流行,无论是将法的思想引向无为,还是“君无为,臣有为”,战国中期的黄老都已提出,所以熊著所列的三个理由都不能成立。)。《淮南子》之为汉代新道家,较易为学者们接受,但《吕氏春秋》之为秦代新道家则需经一番细心的论证。笔者反覆究习《吕》书,试图在这部集先秦道家之大成的巨著中,探讨它在哪些方面吸收原始道家及稷下黄老,并探寻它在哪些方面有着新的内涵。兹就秦道家思想特点,举其要者申述如下。 一、贵生:适欲得情 秦道家思想的第一个特点是反对压制欲望,主张顺导情欲。 在道家重生、尊生的共同点上,秦道家提出人如何对待情欲的问题。吕氏春秋学派作《情欲》篇劈头便说:“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认为面对情欲,不必回避;也不同意“寡欲”的主张,而强调“六欲皆得其宜”(《贵生》)。这主张不同于原始儒、道对情欲之一味采取克制的态度,颇有助于个性的发展。 在治身与治国的两大课题上,秦道家主要目的虽在治国取天下,但却强调治身为先、为本,故《吕》书《十二纪》开卷便列示《本生》、《重己》、《贵生》、《情欲》、《先己》诸篇,以言治身之道,强调“凡事之本,必先治身”。 秦道家继承庄子之重视个体生命而提出“贵生”之说。“贵生”、“重己”要在形神之养,这是道家各派的共通点。故而秦道家也谈到养生之道,必使饮食得宜,精气流动,“精神安乎形”,得以延年益寿(《尽数》)。人活在世间,“莫不欲长生久视”。而“长生久视”之道,要在“神和”(《本生》)、“安性”(《重己》)。这也是道家各派的相同处,但“安性”就必先“顺性”,顺性则需顺导情欲,在这一人性基点上,就突显出秦道家的特点了。 首先,秦道家肯定情欲是与生俱来的,并认定“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12章)。以此老子要人“寡欲”,这主张影响到庄、孟(注:孟子也强调“寡欲”(见《孟子·尽心》);可能直接源于老子或间接源于稷下黄老。)。但秦道家却认为耳目之欲五声、五色,乃人情之常;无论圣与凡,七情六欲乃人之所同然。秦道家生动地举例说明情欲顺与逆的不同效果:“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顺也。”(《重己》,下引同)这生动的例子,晓谕人不当逆欲而行。“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以此,秦道家首要提示吾人当正视情欲的正当性,并由顺欲而提出“适欲”的主张。 在《贵生》篇,秦道家进一步明快地提出“六欲得宜”的主张;他们引子华子之言:“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并对子华子的话给予新的诠释:“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故曰迫生不若死。”这些话都说到人的心坎里,比起原始儒家以无欲克己,板起脸孔说圣人之教,要更为合情合理。人有欲,欲要有所顺(注:《吕》书《为欲》篇说:“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但还警惕着:“令人得欲之道,不可不审。”认为得欲的确当方法,要“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就是说要审慎地依顺人的本性去满足欲望。),但秦道家并没有走向纵欲的路子,他们一方面提示吾人当正视欲的需求及其正当性,同时由顺欲而提出“适欲”的主张。 “欲有情,情有节”,《情欲》篇认为情欲之动,必自贵生出,“由贵生动则得其情”,“得情”之说,与庄子后学任情、达情(“任性命之情”、“达性命之情”)相通。我们读历代道书与儒书,寡欲、无情或恶情,甚而以性禁情之声,不绝于耳,颇有压抑个性的沉郁感,而秦道家适欲得情的主张,颇有助于个性的张扬。 二、动静相养主动说 秦道家思想的第二个特点是强调生命之动出。 主虚静是为道家的重要标志之一,但秦道家则于动静相养中提出主动说。 老子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如有无相生、虚实相涵、动静相养。“动”、“静”作为哲学一对范畴,和“有”、“无”一样,成为整个中国哲学史上的重要概念。一般人都知道老子主静(如谓“静为躁君”),但忽略他是以动静相养为前提。如《老子》15章说:“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这句名言意谓动极宜静、静极宜动,这是动静相养的最佳说明。而老子重视“动”的一面,常为人所忽视,如他认为道体是恒动的(“反者道之动”、“周行而不殆”),他说天地之间是“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都说明“动”的重要性。然而,无论如何,老子之主静,已深入人心,而且对后世的影响也以主静为最(注:如《管子》四篇中的《内业》,一直到宋明理学家的主静,都在老子的影响下。)。